那个笑容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盐粒化在水里看不见了但尝得到。
“你以前——”
他说了三个字又停住,然后换了一种说法。
“你有时候会叫另外一个名字。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张海盐皱起眉头。
“什么另外一个名字?你就一个名字,我就叫你张海侠。”
“你确定?”
“我——”
张海盐忽然说不下去了。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平静水面底下翻了个泡。他确实一直叫“海侠”,手机通讯录里存的也是“海侠”。但他刚才——
他刚才在进厨房的时候,好像想喊一个别的什么。
那个音节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咽回去了。他没喊出口,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音节的形状。两个字。第一个字是“虾”,第二个字是。
“仔。”
他脱口而出。
张海侠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很亮很亮的那种亮,像有人在他瞳孔深处点了一根火柴。然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起来,翘得高高的,眼尾弯弯地垂着,整张脸像被那两个字揉开了一样。
“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问。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我——”
张海盐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才确实叫了“虾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两个字。他明明要叫的是“海侠”——他坐在对面的人叫张海侠,他一直知道。
但“虾仔”这两个字从舌尖滑出来的时候顺畅得像叫过一万遍,没有半点磕绊。
“我叫你虾仔?”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张海侠点了点头。他笑得眼尾都在抖。
“嗯。你叫了。”
“为什么是虾仔?你又不叫这个。”
“不叫吗?”
张海侠歪了歪头,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喝完,铝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看着张海盐,慢条斯理地说:
“盐哥,你猜我为什么今天要做盐焗虾?”
“你不是说我想吃——等等。”
张海盐忽然反应过来。
“你刚才问‘我跟虾选哪个’——你还说我是不是想吃你???!”
“对。”
张海侠往桌面上趴下来,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仰着脸看他。厨房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眉骨下方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你今天剥虾的时候从第三节开始揭壳,一整片完整地下来,虾肉雪白雪白的。你低头的时候睫毛垂着,嘴角抿着。然后我就想,原来盐哥做这种事的时候是这副表情。”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我当时就在想,盐哥这么会剥虾,以后是不是也得学会剥我。”
张海盐的耳根彻底烧起来了。
他端起啤酒罐想喝,发现已经空了,只好放下来。
“你今晚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
张海侠从手臂之间抬起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盐哥,你刚才叫我‘虾仔’。你叫完之后,你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叫我,对吧?”
张海盐没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
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