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衍之独白

那天街道上对峙的画面，在顾衍之脑海里反复回荡。

少女清冷的眼眸毫无温度，冰凉的枪口死死抵在他的喉咙上。

直到，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数十年前，沈家为登顶商界，不择手段，构陷顾家，伪造罪证，逼得我父母走投无路、含恨自尽，掠夺我顾家百年基业，踩着我顾家满门血泪，铸就今日的沈氏豪门。

新闻最后一行清晰标注——沈家独女，沈明曦，沈家唯一血脉继承人。

仇人的女儿。

尖锐的刺痛骤然刺穿神经，大脑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无数尘封百年、被彻底遗忘的破碎记忆，如潮水般汹涌灌入脑海，猝不及防，铺天盖地。

雕梁画栋的大胤皇宫，明媚娇憨的少年公主。

是她，沈明曦。

是那个日日缠着我、满眼是我、偷偷翻墙看我烛火静坐、求父皇为我们赐婚的小姑娘。

我想起我教她练枪，手把手抚平她所有慌张；想起我为她抚琴，散尽一身杀伐戾气换她片刻欢喜；想起她纯粹炙热的偏爱，毫无保留的真心。

可紧随温柔旧忆而来的，是更刺骨、更绝望的前世血海深仇。

我顾家前世满门忠烈，世代镇守大胤江山，忠心耿耿，鞠躬尽瘁。

可最后呢？

是她的父皇，是大胤的帝王，忌惮我顾家兵权功高震主，猜忌屠戮，一纸圣旨，抄我顾家满门，斩我宗族百口。

一夜之间，我顾家香火尽断，祖辈英烈，落得个谋反叛贼的污名，尸骨无存，血染朝堂。

当年我披甲带兵入宫，踏破皇城，颠覆大胤，从来不是为了夺权乱世。

是为复仇。

为我满门惨死的族人，为我被帝王猜忌冤杀的祖辈，为我顾家百年忠名，讨一个公道。

原来从百年前开始，我与她，便是世仇。

她是屠戮我顾家满门的帝王之女。

今生，她是覆灭我顾家基业、害死我父母的沈家独女。

两世。

整整两世。

我所有的家破人亡，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血海深仇，全部拜她一脉所赐。

前世，我背负灭门之恨，颠覆她的王朝，负她一腔深情。

今生，我重生归来，未忆过往，却再度被她的家族推入深渊。

何其讽刺。

何其荒唐。

心底那点因旧忆而生的、微弱的悸动与不忍，瞬间被两层叠加的血海深仇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可情深归情深，旧念归旧念。

私情，抵不过满门血债。

有人或许会说，她无辜。

前世的罪孽是她父皇所造，今生的恩怨是她父母所为，她从未参与分毫。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

前世身居皇宫，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享受着我顾家忠骨换来的山河安稳。

今生生于豪门，无忧无虑，安稳顺遂，踩着我顾家两代人的血泪荣华一生。

而我？

两世孤苦，两世无家，两世背负灭门仇恨，步步浴血，步步炼狱。

凭什么造孽的人安享余生，无辜的后代就能干干净净、被人偏爱原谅？

不可能。

前世我顾念旧情，留她一命，让她在亡国之后，仍有苟活之机。

换来的，是我百年轮回，再度被她家族覆灭一切。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

记忆复苏又如何？

我记得她所有的温柔，记得她所有的偏爱，记得两世纠缠的所有点滴。

可我更记得，我顾家两代满门惨死的模样。

记得前世宗族血流成河，记得今生父母绝望自尽。

她是旧日沈明曦，亦是今朝沈明曦。

是我唯一动过心的故人，也是我两世不共戴天的仇人。

复仇，必不可免。

沈家，必须覆灭。

她父母的罪孽，必须血债血偿。

至于她？

我不会杀她。

不为留情，不为旧情。

只因这两世的恩怨、两世的纠缠，不能就此潦草落幕。

她欠我的，她家族欠我的，我要一点一点，亲手讨回来。

我要倾覆她现世所有的安稳，碾碎她所有的天真，囚禁她余生所有的自由。

让她生生世世，困在我身边。

让她永远记得，她血脉里流淌的罪孽，让她永远偿还，这两世的家破人亡。

旧爱皆成孽，故人亦是仇。

从今往后，无沈明曦，无年少心动。

唯有血海深仇，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