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寻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电视柜上摆着两杯没洗的杯子,一本翻开一半的旧杂志。
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把外套脱了挂椅背,走进卫生间洗手。
镜子前的水龙头有点拧不紧,滴水声很轻。
他抬头看见自己,脸被水花溅湿了一点,头发乱了。
他看见镜面里有个比自己矮一头的人影站在后面,是个年轻女人。
脸是模糊的,五官看不清,但头发长,披到肩下,发梢发尾有种干燥的卷曲。
温寻转过身,身后是浴帘,挂着。卫生间门开着,外面客厅漆黑没有人。
他转回来看镜子,那个人影还在。
脸模糊着,但温寻觉得她在看他,他认出来了,他妹妹。
温瑶。
她失踪那年穿的那件白T恤,领口有黑色圆点图案,照片上她穿的就是这件。
温寻的手指碰到镜面,他轻轻地叫她名字。
“温瑶。”
镜子里的人影微微抖动了一下,像电视机信号不好的时候那种闪烁。
温寻往后退了一步,靠到墙边拉开卫生间的抽屉,拿出一支铅笔,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瑶”,在镜子左下角。
“你怎么在里面。”
声音比刚才稳一点,但镜面上的人影没有回答。
那支钢笔在他的手里开始发光,笔尖的青色痕迹亮了,顺着笔身爬,他握紧笔。
他看见镜面的水雾在消失,整面镜子变干,人影抬手指了指镜面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缺口。
温寻顺着看见那里有一行极细的字,用铅笔写的。
自己刚才写“瑶”字时根本没碰过那个区域,但那行字却存在。
“别来。”
他把手伸向镜子表面,想碰一下镜面里的那个人影。
指尖离玻璃还有两厘米,镜面上起了裂纹,不是物理裂痕,是光裂。
温寻握紧笔,笔身烫手。
镜面裂纹继续蔓延,人影在裂纹的中央缩小、退去。
人影的脸消失了,镜面恢复正常。
只剩下他自己,脸上的水滴还没干,额头有薄汗,头发顺着水流贴在额角。
温寻放下笔,关紧了龙头,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四周很静。
公寓楼上有人在洗澡,水声从天花板的管道渗过来,楼下有人在聊电话,声音隔着楼板传到卫生间,这些声音他都听见了,但觉得隔着一层。
他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放在桌上。
坐在椅子上,把钢笔从裤子口袋摸出来,笔身已经凉了,没有光,那条青痕还在。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里,“温瑶”这个名字还在,三年没拨过。
他按了号,电话接通了,但对面没有声音,他也没有。
一秒、两秒。
温寻听到对面有极其轻微的风声,像在很空旷的地方,风贴着什么东西在吹。
他开口:“温瑶。”
对面断了,他再打,但已关机。
他拿起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他往外看窗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汽,白雾正在消失。
在消失的雾后面,他看见玻璃上有一个人影的轮廓,站在窗户外面,面朝他。
长发,肩膀窄,不到一米六,是温瑶的身形。
温寻站起来,走向窗户拉开窗帘,阳台空荡荡的,晾衣架,空花盆,几件没收回的旧衣服在风里轻微摆动,空无一人。
他回到桌前写了“别来”两个字贴在冰箱门上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白天报社工位的同事来了电话。
“温寻,明天城西有个人失踪案你去跟一下?家属来报案,说人昨天下午出门买烟,没回来。”
温寻说:“哪个城西?具体地点?”
“老城区,临州影城对面那条巷子。一个卖水的老头,姓王,常年在夜市摆摊。”
挂电话后他闭上眼,他记起一个细节,那面卫生间的镜子,是温瑶失踪前自己换的。
她有天晚上突然说他屋里那面旧镜子太脏,第二天去建材市场买了一面新镜子。
她说是送他的礼物,他用到现在。
旧镜子被她扔掉了,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他闭上眼睡着了,半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面特别大的玻璃前面,玻璃那面是另一个临州,颜色偏灰,路灯都灭着,路面长着干枯的草。
有一个人蹲在那面玻璃的对面,背对着他,长发披肩。
温寻想叫她的名字,嗓子出不来声。
那个蹲着的人站起来转了身,脸是温瑶的,但眼珠是灰的。
她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像说了什么话。
温寻醒了,天没亮。
他坐起来,拉开卧室窗帘,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把钢笔从枕头下面拿起来,青色痕迹还在,但没亮。
他把钢笔装进口袋,出了门。
城西那条巷子他认识。
临州影城对面,以前是个卖酸辣粉的小店,拆了,现在是一排铁皮棚子。
卖水的老头姓王,外号水王,住在棚子后面一间用彩钢板搭的小屋里。
他老婆来报的案,温寻到的时候,派出所民警已经到了。
彩钢板房门口站着两三个人,女的四十多,穿红色薄外套,在抹眼泪。
她说她男人昨晚八点出门买烟,一夜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温寻钻进彩钢板房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片东西,他走过去掀开枕头。
是一片碎玻璃,像被火烤过。
玻璃正面反射着白墙的光,但他从反光里看到了一个空荡荡的灰色街道。
碎玻璃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用手指甲刮过的痕。
痕的走势,是一个字的一部分,但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字。
他把碎玻璃装进外套口袋,没跟别人说就出了彩钢板房,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对面的临州影城招牌还挂着,字锈得看不清,影城门口几面玻璃橱窗碎了一半,剩的也蒙着灰。
他朝影城方向走了两步,影城的玻璃橱窗里倒映出他自己。
黑衬衫的瘦脸,手里还夹着烟,旁边有一个倒影,站在他旁边。
脸朝侧面,他看不见她的正脸。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