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城南老街区,夜里十点。
路灯亮两盏,灭一盏。
第三盏在响,电流嘶嘶。
温寻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前,窗户黑了大半,剩几个亮着。
他把手机举起来看,屏幕上的照片是周大全,卖煎饼的,昨晚收摊后就没回来。
照片是半年前贴的,人脸有点糊,眼神也很普通。
温寻把手机收了,朝楼里走。
一楼走廊没有灯,他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苗很小,照出大概三步远的路。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和停水通知,纸角卷着,在风里拍墙皮。
他走到楼道拐角,停下来,口袋里那支笔在发热。
笔身不烫,但温度明显异于体温,像有人拿着笔握了十分钟才松手。
他把笔掏出来,对着打火机的光看,黑色笔身,银色笔夹。
妹妹温瑶送的。
她失踪那天,这支笔放在他桌上。
笔帽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
"生日快乐,老哥。"
温寻把笔翻过来看笔尖,铱粒有一小点青色痕迹,像墨干透后留下的淤印。
他记得这支笔以前没有这道痕。
他擦了一下,擦不掉。
他收起打火机,往楼里继续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地上散落着鞋印和深色的水渍,不像是水。
温寻用脚踢开了门板,房间里空荡的。
一张床,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柜子,抽屉全开着。
地板上有一摊干涸的暗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有人躺在那里挣扎过。
温寻蹲下来看,那股味他闻过。
去年跟刑警队的跑过现场,有个老人死在出租屋里,七天没人发现。
那种味道,铁锈底子里浸着腥。
他站起来,拿手机拍了一张照,闪光灯亮的时候,墙角那面镜子反了一下光。
温寻没来得及看,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转向那面镜子。
卧室角落里竖着一面老式穿衣镜,镜面是完整的,表面有点灰。
温寻靠近一步,镜子里照出他自己,黑头发的瘦脸,腮帮子没肉,眼窝深。
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没什么异常,但他多看了两秒。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身后那道门开了,从外面探进来一只手臂。
那只手臂是半透明的,看不清皮肤或衣服的质感,像旧照片没显影好的部分。
手臂悬在半空,指尖垂着,但没碰任何东西。
温寻回头看,身后没有人,门还是他进时那个位置,半开的。
他再转向镜子,那只手臂还在镜子里,位置换了,从他背后挪到了他左肩后方。
指尖朝前,像在指他。
温寻一扬手,把打火机朝镜子扔过去。
塑料打火机撞在镜面上,嗑的一响,滚落在地,镜面没碎。
镜子里那只手臂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
打火机的火头熄了,温寻弯腰把打火机捡起来,却打不燃。
他把打火机扔进垃圾篓,把钢笔装回口袋,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的光比之前暗了,那盏电流嘶嘶的路灯也灭了。
他摸黑走出楼口,外面下起了薄雾,路灯剩下那两盏,照得雾发黄。
他在路边把手机掏出来看时间,十点四十七。
他刚想走,手机响了。
报社交代他盯那个失踪的摊主家属,留了电话,说摊主的闺女在城西派出所。
他往路西走,走到老街拐角,他看见一个卖夜宵的推车,老板在切卤味,案板上的灯白亮白亮的。
温寻走过去,掏钱买瓶水,老板把水递给他,目光落在他口袋里。
老板说:“小伙子,你那支笔尖上冒光。”
温寻低头看,钢笔从口袋边缘露出半截,笔尖那道青痕在发亮,淡青色的光,像萤火虫死前最后那一点。
他掏出来看,光不是持续的,是一明一灭的闪烁,跟心跳一样。
他对着光看,笔尖的青色光在闪,闪的频率跟他自己脉搏吻合。
他把笔收回去,对老板说:“灯光照的。”
老板没再说话,低头切他的卤味。
温寻往派出所方向走,走了大约一百米,他把笔又掏出来,青色光已经熄了,凉下来,正常的金属温度。
他试了试写了一个字。
"寻"。
城西派出所铁门关着,值班室窗户亮着灯,一个年轻民警低头看手机。
温寻敲门,民警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痘印。
"找谁?"
"周大全的闺女。报失踪那个,我今天早上联系过。"
"哦,她走了。下午就走了,说人找到了,让她爸骂了一顿,跑回家睡觉去了。"
温寻愣了一下。
他说:"确认找到了?"
"她自己是这么说的。派出所就撤了案。"
"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说下午四点左右。就回了家,她爸在家骂她瞎报警。"
温寻没再问,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问了一句:"她说她爸几号几点回来?"
民警翻了翻手机,说:"她说她爸早上收摊回来,她睡午觉没看见,晚上起来也没见人。然后下午她爸自个回来了。"
温寻出了派出所大门,他站到路灯下,把手机打开,周大全的照片还在。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眶发青,颧骨高,嘴角向下弯,照片背景是早餐摊的铁皮棚子。
温寻看了看照片,他认识这双眼。
眼白里有一层极其淡的青灰色膜,像薄霜。
照片上不明显,但换个角度,稍微歪一下手机就看得出来,他之前没注意到。
但今天他注意到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笔身温热。
走过了三条街,临州市的夜灯越来越稀疏。
他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水塔。
水塔下面的地面有一摊水渍,不是昨天的新水,是积了几天那种,边缘有泥垢。
温寻蹲下来看,水面反光,照出头顶破碎的云,自己的倒影也在水面上。
水面里,他身后的云中间有一条缝在亮,青色的,从云层里劈下来。
水塔的铁梯上也挂着青色的光,像锈蚀的铁皮里渗出的汁液。
温寻站起来,抬头看水塔,光从天上来,但看不到光源。
他低下头,水面上的光已经变了,青色光从缝隙里流出来,流到水面上,流淌成纹路,像锁链。
温寻盯着它看,笔在他手里开始发烫,笔尖青光重新亮起来,和着水面上的链纹,同一个频率,同一个流速。
他站起身,朝水塔底下走,地上有几片碎玻璃,是啤酒瓶打碎的,棱角磨过。
他低头看碎玻璃,上面映出一个人的脸。
周大全,卖煎饼的那个摊主。
他的脸在碎玻璃表面浮着,像泡在水里,嘴在动。
嘴型是两个字,温寻读不出来。
他弯腰捡起那块碎玻璃,周大全的脸消失了,玻璃反光里只剩他自己。
温寻把碎玻璃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他走回街上,临州的夜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跑远了,主人在后面追。
街角便利店还在亮,收银员趴在桌上打盹,一切都正常。
温寻站在路口,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钢笔,笔尖青光已经灭了,笔身还有一点余温。
他把笔装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