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滔天,老屋梁柱震颤不休。
全镇残存的亡魂前仆后继,化作灰白虚影挡在凶兽身前。百年邪祟戾气滔天,每一次狂吼,都撕碎数十缕残魂。
漫天魂烟溃散,无声无息。
那名守窗妇人魂魄已经淡得近乎透明,黑发寸寸断裂,她死死缠住凶兽四肢,声音嘶哑破碎:
“快钉窗!以锈铁封隙,以生人血气引阵!”
我攥着满手冰冷锈钉,指尖被铁屑刺得鲜血直流,血腥味混着屋内的腐腥,刺鼻刺骨。
老镖头一边挥刀劈散扑来的黑气,一边嘶吼:
“所有人听着!当年钉骨大阵,铁钉封窗、血气锁阵、亡魂压底!现在亡魂将尽,只能用我们的命,补这阵眼!”
余下几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却没人敢退半步。
山下百里村落,数万百姓。
今日阵破魔出,明日便是千里尸横。
我们无心闯祸,却不得不背负全镇百人的遗愿,死战到底。
一
我冲上二楼,风灌满窗洞,漆黑的窗外是整座躁动的荒镇。
原本死寂的街巷,此刻地底不断翻涌黑气,无数深埋地下的恶意破土而出,围着老屋盘旋嘶吼。
凶兽挣脱亡魂束缚,庞大的身躯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二楼窗口猛冲而来!
它不敢冲出窗外。
我瞬间顿悟。
窗口是阵眼,也是唯一的牢笼出口。
百年镇压,它的本命枷锁刻在窗棂之上,哪怕铁钉尽落,它依旧惧怕这片封魂之地。
它只想杀尽屋内生人,断了重铸大阵的最后希望。
黑影覆顶,腥臭狂风压得我喘不过气。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老镖头咬破舌尖,一口本命鲜血喷向楼道!
猩红血气落地,瞬间燃起微弱红光,短暂结成一道血色屏障,死死抵住凶兽冲击。
“快钉!一寸窗,一寸锁!”
我不敢迟疑,抬手将第一根锈钉狠狠砸入木窗缝隙!
咚!
铁钉入木,震声沉闷。
刹那间,整栋老屋微微一稳,躁动的黑气骤然收敛半分。
有用!
二
其余同伴立刻冲上二楼,分工合力。
有人拾钉,有人捶打,有人以指尖鲜血涂抹铁钉。
生人血气,是此刻唯一能替代亡魂、稳住阵法的东西。
每钉入一根铁钉,窗外的黑暗便黯淡一分,凶兽的嘶吼便暴戾一分。
它彻底疯魔,庞大身躯疯狂撞击楼板,朽木碎屑漫天纷飞,整栋老屋摇摇欲坠。
楼下残存的亡魂拼尽最后力气,层层叠叠缠上凶兽身躯,化作灰白锁链,死死拖拽。
妇人飘在半空,透明的身形不断消耗,她望着我们飞速钉钉的背影,轻声呢喃:
“三十年了……终于有人,愿意护住这座镇了。”
三十年前,全镇人自愿封钉自囚,以血肉镇魔。
三十年里,往来路人皆惧鬼、惧窗、惧荒镇,人人避之不及。
从无人知晓,这满窗锈钉,是苍生防线。
从无人敢懂,这夜半梳头,是亡魂守夜。
三
半扇窗棂重新覆满铁钉,阵法雏形初现。
可就在最后三根铁钉之际,异变陡生。
先前被煞气迷心的年轻伙计,突然猛地扑了上来!
他双目漆黑,满脸诡异笑意,双手死死抓住我们手里的铁钉,疯狂往外拔!
“别钉……别困住它……放它出来……”
他早已被凶兽戾气侵吞心智,成了破阵的活傀儡。
“拦住他!”
老镖头飞身上楼,一把扣住伙计手腕,刀尖抵住他脖颈。
可少年力气大得惊人,疯癫挣扎,指尖已经抠住了刚钉入的三根铁钉。
只要拔出一根,阵法必碎!
危急关头,妇人残魂骤然一闪,尽数汇入少年体内。
温柔的女声在他脑海中响起,字字泣血:
“孩子,醒来吧。
莫让我辈百年坚守,毁于一旦。”
黑白对冲,戾气与魂力在少年体内疯狂撕扯。
伙计浑身剧烈颤抖,漆黑的眼底慢慢恢复一丝清明。
他看着满窗铁钉,看着满身鲜血的我们,看着漫天消散的亡魂,瞬间泪崩。
他记得自己昨夜无知拔钉,破了百年大阵。
记得那些默默守阵、死无安宁的全镇百姓。
“我……我错了……”
他猛地抬手,亲手将最后三根铁钉,狠狠砸进窗棂!
咚!咚!咚!
三声震响,响彻荒镇。
四
最后一根锈钉入木的瞬间。
整扇木窗,彻底封死。
漫天翻涌的黑气瞬间被强行压回地底!
凶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庞大身躯被无形阵力死死拖拽、挤压。
血色红光覆满全屋,残存的镇民亡魂缓缓升空,贴满整面钉窗。
锈铁锁骨,血气封阵,亡魂垫底。
失传百年的钉骨大阵,再度成型。
凶兽庞大的躯体一寸寸崩碎、消融,化作缕缕黑烟,被死死锁回荒镇地底。
狂风骤停,腥臭散尽。
躁动一夜的落骨镇,重新死寂无声。
终局
天光微亮,破晓穿窗。
满窗锈钉,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暗红色锈光。
漫天灰白亡魂,渐渐变得通透、轻盈。
妇人虚影立在窗前,浅浅一笑,温柔释然。
“阵成,魔锁。
苍生无恙,我辈……终可归尘。”
话音落,她的身形化作漫天微光,随风消散。
三十年守窗,三十年孤独,三十年背负满城罪孽。
至此,终得解脱。
楼内一片狼藉,两名同伴长眠此地,再无苏醒可能。
年轻伙计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终生沉默。
我们望着那面密密麻麻的钉骨窗,无人言语。
世人惧荒镇鬼煞,畏夜半梳头。
殊不知——
最可怖的从不是妖魔恶鬼。
是世人愚昧避祸,让守善之人,永世沉沦。
落骨镇依旧荒芜,门窗锈钉森森。
百年邪祟重归地底,静待下一个无知破局之人。
荒镇未终,钉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