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枚锈铁钉“哐当”坠落在地。
整栋老屋猛地剧烈震颤,楼板尘土簌簌往下落,原本萦绕在屋中的阴冷气息骤然变得暴戾狂暴。
二楼的梳头声戛然而止,那道温柔女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前被缠上的年轻伙计,还僵立在窗边,手保持着拔钉的姿势,脸上呆滞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窗棂上密密麻麻的铁钉全部脱落,空荡荡的木窗框里,再也看不见卡在缝隙间梳头发的妇人。
只剩下浓稠如墨的黑暗,如同死水一般在窗口翻涌。
老镖头脸色惨白,挥刀挡在众人身前,厉声大吼:“退到堂屋角落!守住门户!”
我们慌忙挤在一起,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土墙,心脏狂跳不止。
三十年前全镇百姓以魂魄为枷锁,用铁钉锁住的妖魔,终于冲破牢笼了。
风声陡然变得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
窗框内的黑暗不断膨胀,一股腥臭腐烂的气息顺着楼梯滚滚而下,充斥整间老宅。那气味混杂着泥土与枯骨的腐朽,呛得人喉头阵阵作呕。
“呜呜……”
低沉浑浊的嘶吼声从二楼传来。
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探出窗口,巨大的头颅压垮了朽烂的屋檐。它没有清晰的面目,皮肉溃烂,浑身长满粗硬的黑毛,四肢粗壮如老树树根。
当年全镇百人的魂魄死死困住它三十年,妖魔被长久禁锢,戾气积攒到了顶峰。
守窗妇人的魂魄本是镇压邪祟最后一道防线,铁钉尽数拔除,防线彻底崩塌。
那名拔钉的伙计呆呆地转过身,双目空洞,一步步朝着楼梯走去。他被邪祟的煞气迷了心神,成了引路的傀儡。
“回来!”老镖头挥出腰间短刀,一刀劈在伙计身前的木柱上,木屑飞溅。
可已经来不及了。
凶兽纵身一跃,笨重的身躯砸穿二楼楼板,重重落在堂屋中央。青砖地面轰然裂开蛛网般的裂痕。
腥臭狂风扑面而来,我眼睁睁看着,地面的尘土凭空卷起,无数模糊的人影从墙壁里浮现。
那是落骨镇惨死的全镇百姓。
他们残存的魂魄勉强凝聚成形,前赴后继扑向凶兽,死死抱住它的四肢,想要再次将它禁锢。
魂魄无声消散,一触碰到妖魔的戾气便化作缕缕青烟。
以残魂抵挡凶物,不过是杯水车薪。
妖魔猛地甩开亡魂,腥风一卷,直奔我们一行人扑来。
同行两名商客吓得腿软,来不及躲闪,瞬间被黑气缠绕,一声惨叫过后,直直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老镖头咬牙点燃怀中预备的黄符火烛。火光摇曳,暂时逼退了逼近的黑气。
“撑住!残魂挡不了多久!”
我猛然看向空空荡荡的二楼窗口,想起那位常年守在窗缝间梳头发的女子。
她本是最后一道枷锁,此刻却踪迹全无。
就在妖魔即将冲破火光屏障的刹那,一缕乌黑长发自黑暗中飘然落下。
窗边缓缓浮现出那名妇人的身影。
她不再被困在铁钉缝隙里,面色惨白,周身魂魄摇摇欲散。
她没有逃。
妇人抬手,万千青丝如同铁索,死死捆住凶兽庞大的身躯。
“当年我们以血肉锁魔,今日,也断不能让此物走出落骨镇。”
女子的声音轻飘飘回荡在老屋之中。
凶兽暴怒嘶吼,疯狂扭动身躯,一根根黑发接连崩断。妇人的身影愈发透明,随时都会魂飞魄散。
老镖头抓住间隙,高声大喊:“快!把散落的铁钉重新钉回窗棂!只要重新封死窗口,就能再次筑起囚笼!”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捡拾满地锈铁钉。
可妖魔被黑发牵制片刻,转眼便挣断束缚,恶狠狠地朝着妇人扑去。
她本就只是一缕残魂,根本抵挡不住百年邪物的袭击。
千钧一发之际,无数飘荡的镇民亡魂再度聚拢,层层叠叠挡在妇人身前,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亡魂成片湮灭。
妇人含泪望向我们:“快封窗,别辜负全镇百人的性命。”
我攥着冰冷的铁钉,飞奔冲上二楼。
身后嘶吼震天,黑气翻涌,荒镇之中,被镇压百年的恶意疯狂蔓延。
只要晚一步,这头噬人的凶兽就会冲出落骨镇,祸害山下万千村落。
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整座死寂荒镇,迎来了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