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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骨镇

荒镇钉骨

大雍七年,秋涝。

山洪冲垮山道,我随商队误入一座深山荒镇。

镇名——落骨镇。

残碑生苔,屋舍倾颓,整条街道死寂无人。风穿空巷,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常年伏在暗处低哭。

带队的老镖头面色骤变,按住我们所有人不许出声:

“此地禁忌,入夜闭门,万万不可抬头看窗。”

众人不解。

老镖头才低声道,此镇三十年前并非荒弃。

曾是十里繁华的山间古镇。

一夜之间,全镇百余口人,尽数无声死绝。

无凶徒、无瘟疫、无战乱。

所有人,死在自家屋内,门窗完好,神色平静,像睡梦中悄然归寂。

唯独有一条诡异铁律——

全镇所有屋子,二楼窗户,一律钉满铁钉。

密密麻麻,由内向外,铁钉钉穿木窗,锈迹斑驳,密密麻麻如同狰狞牢笼。

传闻:镇里死的人,魂魄被钉在窗内,出不去,也落不下。

入夜,暴雨倾盆。

我们寻了一间相对完好的临街老宅落脚。

老屋破旧,尘网密布,堂屋漆黑阴冷。二楼窗棂果然密密麻麻钉满锈铁钉,阴森可怖。

老镖头反复叮嘱:

“今夜谁都不许上楼、不许抬头、不许看窗。

无论窗外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闭眼装睡,一动不动。”

众人惶惶点头。

夜半。

雨停了。

整座荒镇静得诡异。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半点活气。

不知何时起,头顶二楼,传来轻轻的梳头声。

梳——梳——

木梳刮过发丝,轻柔缓慢,一下,又一下。

声音极近,贴着楼板,就在我们头顶。

同行一个年轻伙计胆小,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二楼窗。

只一眼。

他浑身瞬间僵死。

瞳孔骤缩,嘴唇发抖,再也合不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冻结。

满窗铁钉之间,缝隙之内。

一张女人的脸,紧紧贴着木窗,正低头,静静看着我们。

她面色惨白,眉眼低垂,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

最恐怖的是——

她的脸,卡在密密麻麻的铁钉缝隙里。

铁钉穿过她的发丝、贴过她的皮肉,却分毫未伤。

她就那样,挤在钉窗之间,一动不动,垂眸俯瞰堂屋。

梳头声,未停。

梳的不是自己的头发。

她隔着满窗铁钉,缓缓梳理窗外的夜风。

年轻伙计当场吓哭,瘫在地上发抖。

老镖头脸色惨白,低声嘶吼:“低头!闭眼!别看!”

可晚了。

那窗中女人,眼珠缓缓转动。

视线死死锁住那名伙计。

下一秒。

楼上梳头声停了。

整座老屋,死寂一瞬。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从楼板缝隙滴落,落在伙计肩头。

不是雨水。

带着淡淡腥臭。

紧接着,二楼楼板,响起缓慢、细碎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踩着朽木,慢慢走向楼梯口。

没有人敢动。

我们所有人死死低着头,盯着脚下积灰地面,连呼吸都屏住。

楼梯,传来轻轻的落步声。

她下楼了。

脚步声停在堂屋正中。

就在我们所有人头顶。

我能清晰感受到,一道极阴、极冷的气息,笼罩全身。

耳边,响起极轻、极柔的女声,贴着耳畔低语:

“……你看见我了?”

那名伙计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死死捂眼。

下一刻。

啪嗒。

他头顶,落下一缕乌黑湿发。

一缕、两缕、三缕。

越来越多的黑发,从虚空之中垂落,缠上他的脖颈、肩头、手臂。

发丝冰冷、黏腻。

像是浸泡了数十年的死水。

老镖头咬牙抽出短刀,低声喝骂:

“闭眼!别回应!她在找人替她拔钉!”

我骤然听懂了禁忌。

三十年前全镇灭门,根本不是天灾。

是全镇人,集体钉魂。

道士布下禁术,将全镇阴魂钉死在窗棂之间,永世囚于老屋,不得轮回。

铁钉镇魂,不破不散。

但——

生人见她,她便能借人阳气,拔钉脱身。

谁抬头看她,谁就会被她缠上,替她一根根拔掉窗上铁钉。

整夜煎熬,漫长如一世。

天微亮时,阴气骤散。

黑发、寒意、脚步声,尽数消失。

我们瘫坐一地,满身冷汗,如同死过一回。

唯独那名抬头看窗的伙计,呆呆坐着,眼神空洞。

他脖颈处,绕着一圈浅浅黑发印。

天亮后,众人慌忙收拾行李,想要逃离落骨镇。

可踏出老屋那一刻,所有人彻底绝望。

昨夜山洪断路,进出山镇的唯一山道,彻底塌封。

我们被困死在这里。

整整一日,无人言语。

入夜前夕。

那名呆滞的伙计,忽然缓缓抬头,看向老屋二楼。

他眼神温柔,嘴角轻轻扬起诡异笑意。

他低声喃喃:

“钉子好疼……我帮你拔。”

我们惊恐上前阻拦,却已经晚了。

他脚步轻盈,走上二楼。

抬手,伸向密密麻麻的锈铁钉。

第一根铁钉,被他缓缓拔出。

吱——

铁钉离木的声音,尖锐刺耳。

整座荒镇,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风,骤然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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