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雷淞然像往常一样,守在书房门外,等着张呈学习结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张呈推开书房门,看到靠在墙边、微微打盹的雷淞然。
少年穿着合身的佣人制服,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清秀,看起来温顺又无害。听到动静,他猛地惊醒,连忙站直身子,有些慌乱地说:“少爷,您学习完了?我去给您放洗澡水。”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不用了。”
张呈突然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雷淞然愣住了,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这是几天来,张呈第一次主动跟他说无关呵斥的话。
张呈看着他眼里的怯懦和疑惑,心里的愧疚更甚,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之前……是我态度不好。”
雷淞然彻底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以为……你是我父母安排来监视我的人。”张呈别开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所以才对你那样。”
其实张呈就是这样一个,因为教养从小被灌输的思想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彬彬有礼,只是现在唯独对父母的安排表示抗拒以及厌恶。
雷淞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被这位少爷讨厌下去,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反转。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小声,却带着一丝真诚:“没……没关系,少爷,我不介意。”
他是真的不介意。比起老家的打骂和冷漠,张呈这点排斥,根本算不了什么。
张呈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清秀的脸上,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少年。
他比自己矮一点,身形偏瘦,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只是常年的苦难让他带着挥之不去的自卑和怯懦,看起来让人心头微微发紧。
同岁,只比自己小几个月,却过着完全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少爷,拥有用不完的财富,却没有自由;而眼前的少年,从泥泞里逃出来,一无所有,却在拼命地活着。
“你不是我父母安排的?”张呈轻声问。
雷淞然点点头:“我……我是在街上听说这里招人,就过来应聘的,我不认识老爷夫人,我就是想来干活,赚点钱。”
他的语气很实在,没有半点虚假。
张呈彻底明白了。
是他错怪了他。
这些天,他把对父母的怒火,全都撒在了这个无辜的少年身上,而这个少年,却一直默默忍受,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以后……不用这么拘谨。”张呈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叫雷淞然,对吧?”
“是。”
“我叫张呈。”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悄悄融化了两人之间僵持已久的坚冰。
雷淞然看着眼前不再冷漠、眉眼重新变得温和的少年,心里那点不安和怯懦,渐渐散去了一些。
暮春的夜风透过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两人的身边。
笼中的白玉兰,终于看见了从泥泞里长出的野草。
而颠沛流离的逃荒人,也终于在这座奢华的大宅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不带恶意的暖意。
日子,似乎开始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张呈不再排斥雷淞然,态度渐渐温和下来,不再对他冷眼相对,不再呵斥他,偶尔还会跟他说上几句话。
雷淞然依旧勤快本分,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张呈的生活,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惶恐不安,脸上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会记得张呈喜欢喝温的蜂蜜水,每天早上准时放在他的书桌前;会记得张呈看书时不喜欢被打扰,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不发出一点声响;会记得张呈的校服要熨烫平整,每天提前帮他打理好一切。
张呈也渐渐发现了雷淞然的不一样。
他不识字,却很聪明,教他一遍的事,他就能牢牢记住;他没见过世面,却很细心,总能注意到他忽略的小细节;他吃过很多苦,却依旧善良,对待身边的一切都很温柔,遇到不会的不懂的,也肯学愿意学。
有时候张呈坐在书桌前看书,余光瞥见雷淞然默默地打扫房间,擦拭摆件,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心里就会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是心疼,是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他从小活在父母的控制和安排下,身边的朋友都是带着利益往来的世家子弟,从来没有人像雷淞然这样,单纯地对待他,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
雷淞然是第一张不带着任何功利心、真正靠近他的人。
他看到的,不是张家少爷的身份,不是他背后的财富和家族,只是张呈这个人而已。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把整个书房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张呈放下手中的书本,看向站在一旁整理书架的雷淞然,突然开口:“你是不是……不识字?”
雷淞然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嗯……我没上过学,从小就没读过书。”
说起这件事,他心里满是自卑。在这座城市里,不识字就像个残疾人,什么都做不了,处处被人看不起。
张呈看着他局促的样子,心里微微一软,没有丝毫鄙夷,反而轻声说:“要不然我来教你。”
雷淞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少爷……您教我?”
“嗯。”张呈点点头,眉眼温和,“反正我平时也不忙,学习完抽空教你认字,不难,而且我看你人聪明,学什么也快,教你应该也不困难。”
雷淞然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眼眶瞬间就红了。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从来没有人愿意教他东西,从来没有人把他当回事。所有人都嫌弃他,厌恶他,把他当作累赘,只有眼前这个人,不仅没有看不起他,还愿意教他认字。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张呈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声音带着哽咽:“谢……谢谢少爷。”
“不用谢。”张呈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到底经历过多少苦难,才会因为一句简单的承诺,就如此动容。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缓缓降临,大宅里亮起温暖的灯光。
笼中月与逃荒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里,慢慢靠近,慢慢熟悉。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孤独、苦难和渴望,在彼此的陪伴里,渐渐有了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