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管家就带着他去见了张呈。
彼时张呈正在二楼的书房里看书,落地窗敞开着,暮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俊挺拔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眉眼温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周身透着良好教养带来的儒雅气质,像一株被精心养护的白玉兰,干净又矜贵。
听到脚步声,张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雷淞然身上。
在看到雷淞然的那一刻,张呈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厌恶和排斥,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一定是父母给他安排的。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兴趣班要选对家族企业有用的金融、管理、社交礼仪,朋友要交门当户对的家族子弟,甚至连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都被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外表光鲜亮丽,实则没有半点自由。
小时候他以为,只要听话,只要足够优秀,父母就会爱他,会陪他过生日,会给他一个拥抱。可随着年纪渐长,他才彻底明白,父母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这个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是他能给家族企业带来的利益。他们规划他的一切,不过是想把他打造成一个完美的、符合家族期望的傀儡。
他反抗过,沉默过,消极怠工过,可他终究逃不出父母的掌控,逃不出这个金丝笼。他所有的叛逆,所有的不满,所有的厌恶,全都针对着父母强加给他的一切。
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要贴身照顾他的少年,显然又是父母安排的棋子。
是用来监视他,控制他,按照父母的意愿管束他的人。
“少爷,这是雷淞然,以后专门负责照顾您的日常起居。”管家恭敬地介绍道。
张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雷淞然,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雷淞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呈身上的敌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让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害怕,像小时候面对后爸的打骂一样,只想缩起身子,躲得远远的。
张呈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漠:“出去。”
管家愣了一下:“少爷……”
“我让他出去。”张呈的语气加重,眼底的不耐更甚,“我不需要人照顾,更不需要你们安排的人在我眼前晃。”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扎在雷淞然心上。
雷淞然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委屈又慌乱。他不想失去这份工作,不想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可眼前这位少爷,显然极其讨厌他。
管家见状,连忙打圆场:“少爷,夫人已经安排好了,雷淞然只是负责照顾您的生活,不会打扰您学习的。”
“我说了,不需要。”张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雷淞然,眼神里的排斥几乎要溢出来,“不管是谁安排的,我都不会接受,你让他走。”
雷淞然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鼻尖酸酸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自己在这位少爷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对方一句话,就能让他失去所有。
管家也有些为难,一边是夫人的命令,一边是少爷的抵触,只能劝慰道:“少爷,您马上就要高三了,学业繁忙,身边需要个人照顾,夫人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张呈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从小到大,父母总是用这句话绑架他,所有的控制和安排,都冠以“为了你好”的名义。他早就听腻了,也恨透了。
他没再理会管家,只是冷冷地瞥了雷淞然一眼,语气冰冷刺骨:“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最好别在我面前碍眼,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离开。”
说完,他不再看雷淞然一眼,转身坐回书桌前,拿起书本,彻底无视了他的存在。
管家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雷淞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跟自己出去。
雷淞然默默地跟着管家离开书房,脚步沉重,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好好干活,好好活下去,为什么会被这么讨厌。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没用,太惹人厌烦了,就像在那个家里一样,所有人都不喜欢他,所有人都想让他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张呈对雷淞然的态度始终恶劣到了极点。
雷淞然早早起来按照陈妈教的方法做好早餐,摆盘端端正正,连餐具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送到张呈面前,张呈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他拿走;雷淞然帮他整理房间,叠好衣服,他会故意把房间弄乱,把衣服扔在地上;雷淞然想陪他去学校,他会直接甩开他的手,独自开车离开,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雷淞然跟他说话,他从来都不回应,要么冷眼相对,要么直接呵斥他闭嘴。
雷淞然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反驳过。
他习惯了被人厌恶,习惯了被人呵斥,习惯了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尽量不打扰张呈,尽量不惹他生气。
张呈早上起得晚,他就提前把温水晾好,把牙膏挤好;张呈喜欢吃清淡的食物,他就照着厨房的样子一点点摸索,哪怕烫到手也一声不吭;张呈晚上学习到深夜,他就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外,随时等着他的吩咐,端茶送水,从不怠慢。
他话少,做事勤快,手脚麻利,从不偷懒,也从不打听张家的任何事,更没有像张呈以为的那样,监视他,向张夫人告状。
他只是一个单纯来打工、想活下去的佣人而已。
张呈其实都看在眼里。
起初,他笃定雷淞然是父母安排的眼线,所以对他极尽排斥和厌恶,想把他逼走。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雷淞然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少年沉默寡言,眼神干净,做事只埋头干活,从不多言多语,更没有向父母打过一次小报告。他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从不越界,从不打扰他的私人空间。
有一次,张呈因为和父母吵架,心情极差,把书桌上的书本全都扫落在地,发泄着内心的压抑和不满。雷淞然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看到满地狼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本本捡起书本,整理好放回书桌。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没有丝毫怨言,甚至没有抬头看张呈一眼,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呈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为了讨好他、讨好他的父母而百般殷勤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像雷淞然这样的人。
不识字,没见过世面,怯懦又自卑,却有着一股骨子里的隐忍和善良。他不会讨好,不会谄媚,只是单纯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像一株顽强的野草,在夹缝里努力地活着。
张呈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误会他了。
他不是父母安排的眼线,不是用来控制他的棋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佣人,一个走投无路、来应聘工作的少年。
自己所有的厌恶和排斥,所有的冷暴力和呵斥,不过是把对父母的不满,全都发泄在了这个无辜的少年身上。
这个认知,让张呈的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