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边关急报——"
那声尖叫般嘶喊穿透三重宫门的时候,李瑶正在梳妆台前描眉。
"公主殿下——"贴身宫女春桃从外头跌跌撞撞奔进来,裙摆绊在门槛上,整个人猛的前倾,差点栽倒。
李瑶放下眉笔,好笑地嗔她:"都大姑娘了,还毛毛躁躁的。怎的,是父皇又赏了什么新鲜点心,把你馋成这副模样?"
春桃没说话。
她的嘴唇在哆嗦。
李瑶的笑容慢慢凝在脸上。
她看着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水渍。
"怎么了?"李瑶站起来,声音微微发紧,"说话。"
春桃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张了又张,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公主……"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卫将军他……边关战报……卫将军他……没了……"
李瑶站在梳妆台前,整个人僵住了。
阳光斜斜地打在她半边脸上,照亮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坠子。
那颗珠子是去年卫长风从边关托人带回来的。
"没了?"李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脸上没有表情。
春桃哭得浑身发抖,膝行两步抱住她的腿:"公主……您哭出来,您哭出来啊……"
李瑶低头看着春桃的发顶,抬手摸了摸那颗珍珠坠子。
指尖冰凉。
然后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苍白的,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刚抹上的一点口脂,嫣红嫣红的,衬得整张脸像一张纸糊的面具。
"战报呢?"她开口问。
声音平平的。
春桃哭着摇头。
"我问你战报呢!"李瑶忽然拔高了声调,一把推开春桃往外冲,赤脚踩过冰凉的砖地,外袍都没来得及披。
春桃在后头追,喊着"殿下您穿鞋",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御书房外,小太监正在把一份边关急报呈进去。
李瑶冲过去一把夺过来,展开,目光扫过去——
"护国将军卫长风,率部血战七日,箭尽粮绝……阵亡……"
阵亡。
血战七日。
箭尽粮绝。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皇帝亲自从御书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捏着那份战报站在廊下,赤着脚,外袍散着,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惨白。
"瑶儿——"皇帝大步走过来伸手扶她。
李瑶抬起头。
她看着自己的父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那份战报上,把"卫长风"三个字洇成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答应过我的。"李瑶抓着皇帝的手臂,指甲陷进龙袍的织金纹路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他说这次回来就求父皇赐婚……”
“他说他要在长安城外买一座小院子,院子里种满桂花树,他说秋天的时候可以一起喝酒赏花……"
皇帝眼眶也红了,把女儿往怀里搂:"瑶儿,瑶儿,你听父皇说——"
"他说他这辈子就认定了我一个人!"李瑶猛地推开他,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在琉璃上,"他说他一定活着回来。他说——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突然断掉的弦,膝盖一软就往地上栽。
春桃在后头扑上来扶住她,两个人在御书房门口抱头痛哭。满宫上下,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看。
当天夜里,李瑶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春桃端着熬好的参汤站在门外。她心疼得揪成一团,又不敢推门进去。
"春桃姐姐,"小宫女红着眼睛凑过来,"公主殿下她……一整天水米未进了……"
春桃抹了把泪:"我去求陛下。"
皇帝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来,隔着门板说了半柱香的好话,里面只有哭声,没有回应。
第二次他来,带了太医和御膳房做的十几样精致小菜,里头开始砸东西——瓷器碎了一地,咣当咣当响,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烛光忽明忽灭。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瑶儿,你开开门,让父皇看看你。"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天工夫他老了好几岁,眼底下乌青一片,"你想怎样都行,你要什么父皇都给你,你好歹吃一口东西……"
门里安静了很久。
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干涩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
"父皇。"
皇帝浑身一震:"瑶儿!"
"我什么都不想要。"那声音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刮下来的,"我只想要他回来。父皇能把卫长风还给我吗?"
皇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烛光重新亮起来,映在雕花窗纸上一个人影,孤零零坐回床上。
皇帝在门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被大太监连劝带架地扶回了御书房。
"陛下,您也三宿没合眼了……"大太监跪在地上抹眼泪。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看着案头摞成山的奏折,忽然抬手捂住脸。
"朕知道他俩的情分。"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那小子当年在猎场上救过瑶儿的命,这些年替朕守着边关,一封一封家书往宫里寄……朕都知道。朕原本想着……打完这一仗就给他们赐婚的……"
他顿了顿,松开手,眼眶通红:"可朕没想到……"
大太监跟着掉眼泪,不敢接话。
第七天。
春桃最后一次去送饭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九公主李瑶就站在门后面,瘦得脱了形,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嘴唇干裂起皮,一头青丝散着,乱糟糟地披了满肩。
"公主!"春桃又惊又喜,连忙把食盒塞进去,"您总算肯开门了,您快吃点东西——"
李瑶伸手接过食盒,在门槛上坐下来。
她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粥,几碟清淡小菜。
春桃蹲在她面前一勺一勺喂她,她机械地张嘴咽下去,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出神。
"春桃。"
"奴婢在。"
"你说,"她慢慢咽下一口粥,声音淡淡的,眼底一点光都没有,"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春桃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粥碗里。
"公主……您别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李瑶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天空。
秋天的大晴天,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我就是想知道。他一个人躺在边关那么远的地方,冷不冷。"
春桃扑通跪下来,抱着她的膝盖哭:"公主,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奴婢陪着你哭,但您千万别想不开……"
李瑶伸手摸了摸春桃的头。
"你放心。"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寻死。我得好好活着。他替我守了这么多年家国,我至少得替他守着这座长安城。"
从那天起,李瑶开始吃饭。
只是吃得很少,少到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做好送来,她每样只尝一口就放下筷子。
她也不出寝殿,整天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那颗珍珠坠子一攥就是一整天,指节都攥得发白。
宫里头渐渐传出闲话。
说九公主殿下怕是魔怔了,为了一个死了的将军把自己活活关成了活死人。
说陛下心疼得不行,连着赏了好几拨太医进去,连民间的大夫都请了,可公主见都不见。
说陛下还让礼部拟了好几份名门公子的画像送进去,想给公主说门新亲事转移心思,结果公主把画像全烧了。
"她这是何必呢,"浣衣局的宫女们凑在一起咬着耳朵,"一个布衣将军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公主金枝玉叶的,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夫婿?"
"你懂什么,"另一个宫女撇撇嘴,"听说卫将军当年在猎场上替公主挡过一箭,差点把命搭进去。换了你,你能说忘就忘?"
前头那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又气又心疼:
"谁敢再在背后嚼瑶儿的舌根,"皇帝摔了茶盏,"朕拔了他的舌头!"
满宫上下顿时噤若寒蝉。
可大家看着九公主殿下的宫门一天到晚关着,里头半点欢声笑语都听不见,到底心里头唏嘘。
从前那个开朗活泼可爱的九公主,好像跟着那一封边关战报一起,死在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了。
——
李瑶坐在窗边,把珍珠坠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珠子不大,圆润润的一颗。她记得卫长风把珠子递给她那天,眉毛上沾着沙场上的风尘,目光炯炯。
"臣在边关瞧见这东西,觉得配殿下极好。"
"你堂堂一个大将军,不好好打仗,倒有闲心逛集市?"
"打仗归打仗,"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贝齿,"惦记殿下归惦记殿下,两不耽误。"
两不耽误。
李瑶把珠子攥紧,抵在心口上,闭了闭眼。
"卫长风,"她轻声说,声音散在空荡荡的寝殿里,连回音都没有,"你说过两不耽误的,可你把自己耽误在边关了,你让我怎么办?"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了一地,让人心碎。
她就这样坐着,从黄昏坐到天黑,从月升坐到星沉,那颗珠子被她攥得滚烫。
春桃端着夜宵进来:
"公主,吃点东西歇下吧。"
李瑶没回头。
"春桃,"她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真心实意地爱一个人几回?"
春桃眼眶一热,把食盒放下,走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奴婢不知道别人,但奴婢知道公主您——您这一颗心,怕是全给了卫将军了。"
李瑶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极浅。
"是啊,"她说,指尖摩挲着珍珠坠子光滑的表面,"全给他了。他收了我的东西,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深宫里,一个人慢慢熬。"
春桃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瑶却不哭了。
她把珍珠坠子妥帖地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不是泪光。
是决定。
"春桃。"她望着夜色里沉默的宫墙,声音不高不低。
"奴婢在。"
"替我给父皇传句话。"
"殿下请说。"
李瑶闭了闭眼。
"就说女儿心意已决,请父皇恩准——让我出宫,去城外的静心禅院落发修行。"
春桃猛地抬头。
修行。
春桃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这就去。"
李瑶摸了摸心口那颗珍珠坠子。
"卫长风,"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在天上看着。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
风把窗扇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远处钟楼上,夜钟沉沉地敲了三响。
深宫寂寂,九公主李瑶孤零零站在窗前,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
从明天开始,这座富丽堂皇的九公主寝殿,就再也关不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