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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庭自白,心绪难平

仁心对法理

重回庭审席位,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方才窗边的剖白捅开,可身份立场横在中间,半点松懈不得。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庭审继续进行,进入被告证人出庭环节。

三名巡回护士依次被传唤到庭,逐一陈述手术当日突发大出血、全员优先抢救、临时调整给药流程的完整经过,证词相互印证,细节毫无出入,清晰还原出那十分钟文书空白背后的紧急实情。

陆砚辞端坐原告席,指尖捏着钢笔,安静听完所有人证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时不时低头在卷宗上批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待到证人全部退庭,轮到原告方补充辩论。

陆砚辞缓缓起身,一身黑衣衬得他面色清冷,镜片下的目光掠过沈清和,那一眼不再满是尖锐的敌意,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

“我方认可证人所述抢救现场属实,不否认当日手术突发高危险情。”

话音落下,庭内众人皆是一愣,旁听席传来细碎的诧异声响,原告家属也下意识挺直脊背,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承认这一点。

沈清和放在桌沿的指尖微微一松,心头泛起细微涟漪。

陆砚辞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旧恪守律师本分,逻辑丝毫不乱:“但紧急抢救不能成为流程疏漏的免责金牌。医疗文书是医患沟通、事故溯源唯一客观载体,即便情况危急,也应当在条件允许时第一时间补录标注,长达十分钟空白无任何临时备注,足以证明院方内部管理存在漏洞,该疏漏客观加重了家属事后维权举证难度,精神损害真实存在。”

他没有再像上一轮那般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少了裹挟私怨的咄咄逼人,只剩纯粹、客观的法理陈述。

审判长微微颔首:“原告代理人观点本院予以记录,被告方有无补充辩论意见?”

沈清和应声站起,目光直直撞进陆砚辞眼底,声音平稳柔和,却带着独一份的诚恳:“我方认可院内文书交接流程存在优化空间,后续科室已完善急诊抢救即时备注机制。对于患者离世,我作为主刀医师深感悲痛,内心满怀愧疚,愿意在法律划定范围内,承担相应补偿责任。但我仍需说明,患者死亡根源为不可预见的术后血管栓塞,与给药记录延迟无直接因果关联,恳请法庭综合抢救实况酌情裁量。”

他坦然承认流程短板,不逃避责任,也不盲目揽下全部过失,医者的仁厚坦荡一览无余。

陆砚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缩。

他太清楚沈清和的性子,从不推诿过错,也不会为了胜诉歪曲事实。五年前是这样,如今依旧没变。方才窗边听完那段迟来的解释,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怼早已崩塌大半,剩下的只有无处安放的怅然。

原本他打定主意,要借着这场官司,将沈清和当年的冷漠尽数讨回来,可真站在法庭之上,听着对方坦诚愧疚的发言,那些尖锐的诘问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出口。

公私分明四个字,说着容易,落在自己心上,却寸寸煎熬。

原告家属见他攻势放缓,散庭前私下拉住陆砚辞低声询问,言语间满是不解,质问他为何不再紧抓文书漏洞穷追猛打。

陆砚辞低声安抚当事人,条理清晰地解释法理边界,告知对方法庭会综合全部事实判决,过度激进的质证反而不利于最终赔偿诉求达成,言辞专业得体,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庭审进入最后陈述环节,双方依次说完诉求,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法槌落下的声响,宣告连日拉扯的对峙暂时落幕。

人群陆续散去,原告家属先行离开,工作人员整理卷宗,偌大的法庭很快空旷下来。

沈清和没有立刻走,静静坐在原位,等着那个黑色西装的身影处理完手续。

半晌,陆砚辞收好卷宗档案袋,转身便看见沈清和安静望着他,安静得像五年前无数个等他下班的傍晚。

心底某处柔软骤然塌陷。

陆砚辞缓步走过去,摘掉眼镜,露出眼底淡淡的红血丝,连日奔波庭审,再加上心结反复撕扯,早已心力交瘁。

“案子我会正常跟进,该争取的赔偿,我依旧会为当事人争取到位,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私事妥协。”他先把底线说在前头,划清工作界限,却不再有往日冰冷的疏离。

“我懂。”沈清和站起身,和他隔一张审判桌相望,“我不会要求你徇私,只是之前答应你的,庭审结束,想和你好好聊聊。”

陆砚辞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院,午后阳光铺在柏油路上,暖意驱散了法庭内长久萦绕的寒意。街边停着陆砚辞的黑色轿车,他拉开副驾车门,侧头看向沈清和:“上车,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车厢内弥漫着他惯用的雪松冷香,和那日医务科密闭办公室里的味道重叠,勾起无数尘封回忆。一路无话,车内安静,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车子停在一处临湖僻静咖啡馆,远离闹市喧嚣,隔间封闭,不会被外人打扰。

点完两杯饮品,侍者退下,狭小空间只剩他们二人。

陆砚辞指尖摩挲玻璃杯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那五年,我一个人在外,每次熬夜背法条、出庭应对难缠的案子,累到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想起当初在医院,你给我划重点、替我挡麻烦的时候。可一想到那个雨夜,你冷冰冰跟我讲规矩,所有念想又全都压下去。”

“我不该只讲规矩,忽略你的无助。”沈清和望着他,眼底满是愧疚,“当年年纪太轻,死守职业准则,不懂兼顾身边人的情绪,让你独自扛下所有委屈,是我的错。事后递交补充证词、反复找你,都是真心想弥补,只是没能等到你。”

“我那时候太年轻,认定你不在乎我,一气之下断了所有联系,不肯给你解释的机会。”陆砚辞低声自嘲,“这些年逼着自己记恨你,拿案子逼自己和你对立,到头来折磨的,其实是我自己。”

积压五年的心结,在一来一回的剖白里,层层瓦解。

怨恨褪去,余下的全是未曾消散的情愫,和无尽的遗憾。

沈清和轻轻伸出手,犹豫片刻,缓缓覆上他放在桌面的手背,温度相触的瞬间,陆砚辞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砚辞,误会解开,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弥补你的机会?”

湖面微风透过玻璃窗吹进来,拂动两人额前碎发。

陆砚辞抬眼,撞进沈清和盛满温柔与悔意的眼眸,埋藏五年的心动,在此刻,破土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