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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休庭独处,旧事剖白

仁心对法理

休庭铃一响,旁听席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工作人员有序疏散旁听群众,原告家属被书记员请到接待室等候,偌大审判庭很快只剩下零星工作人员与对立的两人。

沈清和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窗边那道孤冷的背影走去。

走廊来往的脚步声隔了一层墙壁隐约传来,玻璃窗隔绝外界喧嚣,狭小一方角落,只剩他和陆砚辞两个人。

陆砚辞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抵着眉心,西装肩线绷得笔直,浑身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方才当庭失控那句心里话,像是扯破了他伪装多年的外壳,内里翻涌的情绪还没完全压下去。

“砚辞。”

沈清和放轻声音,褪去法庭上被告医师的冷静自持,只剩下藏不住的疲惫与酸涩,这是时隔五年,他第一次完整叫出这个名字。

陆砚辞指尖一顿,缓缓转过身。镜片反射冷白天光,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疏离得像对待陌生人:“沈医生还有工作上的问题要沟通?如果是案件相关,可委托贵方法务与我对接,私下没必要交谈。”

刻意拉开的距离,字字划清界限。

沈清和往前半步,目光牢牢锁着他,不肯再被他轻易推开:“不谈案子,只谈五年前雨夜那件事,当年我从来没有机会跟你好好解释。”

提到五年前,陆砚辞周身温度骤然下沉,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满是自嘲的笑:“解释什么?解释你恪守准则,秉公处理,没有半分错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雨很大,我浑身湿透堵在医院楼下,满心指望你帮我说一句公道话,可你只跟我讲客观证据,讲不能掺杂私人感情。”

“当年校园纠纷的真相根本不是旁人传的那样。”沈清和喉间发紧,语速微微急促,积压五年的苦衷终于得以倾泻,“当时校方同步开展实习纪律巡查,调查组全程录像,我作为带教医师,所有证词都会直接录入处分档案,一旦我偏向你,不仅会撤销对方处分,我本人也会被认定徇私,取消带教资格,那年我刚升主治医师,科室有十几台手术等着我牵头。”

陆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不肯松口的执拗:“所以在你眼里,你的前途、你的工作、你的规矩,全都比我重要,是吗?”

“不是不重要,是我不能拿职业前途做赌注,那样非但帮不了你,反而会让我们两个人都背上处分。”沈清和声音轻颤,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红意,“事后我立刻去找校方负责人,单独递交补充书面说明,把我私下看到的全部细节完整上报,最终校方重新核查,撤销了对你的不实指控,只是等我处理完所有手续去找你,你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江城,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住址也空了。”

这番话让陆砚辞一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动,眼底满是错愕。

五年里他一直认定,沈清和从头到尾选择规矩放弃他,从未为他做过半分争取,委屈、心寒一点点积攒,最后化作长久的逃避与怨恨。他从不知道,沈清和事后还单独递交过补充证词。

“你说的是真的?”陆砚辞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医院档案室现在还留存当年校方往来函件,你随时可以去调取核对。”沈清和望着他,眼底盛满隐忍的温柔与遗憾,“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跑遍你常去的书店、球场、出租屋,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

天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横亘五年的隔阂好像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陆砚辞沉默良久,垂眸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胸腔里积攒多年的怨气忽然乱了章法。

这么多年他靠着恨意逼着自己往前走,拼命钻研法律,刻意避开所有和医疗相关的人和事,甚至主动接手这起医疗纠纷,本意是想借着对立,逼沈清和看清当年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可如今真相摊开,他坚持多年的心结,忽然摇摇欲坠。

可多年积攒的委屈不是一句解释就能尽数抹平,那些独自在外漂泊、深夜难眠的酸涩,真实存在过。

“就算你事后帮我澄清,当年站在雨里,你选择冷冰冰的规矩推开我,也是事实。”陆砚辞抬眼,眼底依旧覆着一层薄雾,“那时候我满心满眼都是你,出事第一时间只想到找你依靠,可你从头到尾,没有顾及过半分我的感受。”

沈清和心口像是被重物碾过,密密麻麻地疼:“是我对不起你,这件事,我记了整整五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当初我太死板,只懂死守规则,忘了安抚你,忽略了你当时有多无助。”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曾经少年相伴,闲暇时窝在医院休息室,沈清和给陆砚辞讲解剖知识,陆砚辞给沈清和梳理法律常识,夏夜共分一碗冰粥,雨夜相拥取暖,那些温热鲜活的过往,和如今法庭对立、彼此刺痛的现状形成刺眼对比。

陆砚辞别开视线,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重新拾起律师的冷静外壳:“旧事暂且不提,庭审还未结束,我依旧要维护当事人权益,不会因为今天这番剖白,减轻质证力度。公私我分得清。”

嘴上依旧强硬,可语气里的尖锐已经淡了大半。

沈清和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浅淡释然:“我明白,你的职责所在,我不会强求你退让。只希望庭审结束后,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弥补这五年亏欠。”

这时书记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休庭时间结束,请双方当事人、代理人回到庭审席位,继续开庭审理。”

陆砚辞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西装袖口,戴上眼镜,遮住方才流露所有柔软与动摇,转身往审判席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清和低声说了一句:“庭审结束,我等你。”

陆砚辞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可微微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未曾完全平静的心绪。

旧怨虽被剖开一角,法理的对峙仍要继续。爱恨纠缠混杂案件纷争,接下来的庭审,只会更加拉扯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