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急诊长廊的喧闹彻底落幕。
闹事家属被陆砚辞一番法理震慑,终究不敢再纠缠,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医院。长廊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消毒水的冷味,在微凉的夜风里缓缓流动。
沈清和核对完最后一页术后监护记录,指尖的酸胀依旧没有消退。他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医护专用休息室。
狭小的房间灯光柔和,隔绝了外面急诊楼的冰冷与仓促。他接了一杯滚烫的温水,指尖贴着温热的玻璃杯壁,才稍稍驱散了方才骤然重逢时,心底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
五年太久,久到他以为那些深埋在盛夏与雨夜的过往,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手术、病历、生死抢救彻底掩埋。
可仅仅是一眼,看见陆砚辞的瞬间,所有尘封的情绪尽数破土而出。
那个曾经会在盛夏午后,骑着单车等他下课、会红着眼跟他撒娇的少年,真的彻底消失了。
如今的陆砚辞,冷静、锐利、滴水不漏。一身冷硬的气场,是常年周旋在法理边界、对峙输赢打磨出的锋芒,礼貌是真的,疏离更是真的。
方才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和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旧识的暖意,只剩对待陌生人的公事公办。
仿佛那些年少相伴的岁岁年年,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沈清和的思绪。
他抬眸,收敛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恢复了平日温和沉静的模样:“请进。”
急诊护士长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住院病历,神色些许无奈:“沈医生,刚那个被家属围堵的冠心病急症患者,转入咱们心外科监护病房了,后续治疗还是得你跟进。巧的是,患者的委托代理人,就是刚刚帮我们解围的陆律师。”
沈清和握着水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是他。
果然。
方才陆砚辞说委托人入院,原来就是这位患者。
“我知道了。”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语气平稳无起伏,“把病历给我,我等下过去查房。”
护士长将病历递给他,忍不住感慨两句:“这位陆律师也太厉害了,句句切中要害,几句话就镇住了闹事的家属。我听说他是江城顶尖的医疗纠纷律师,经手的案子从来没有输过,只是为人格外冷淡,不好接近。”
不好接近。
短短四个字,精准概括了如今的陆砚辞。
沈清和低眸看着病历本上熟悉的委托人姓名,指尖划过纸面,轻声应道:“嗯,看得出来。”
“对了,”护士长想起一事,补充道,“陆律师一直在病房守着患者,不肯离开,说是要全程跟进诊疗过程,留存所有诊疗记录,严谨得不得了。”
沈清和心头微动。
从前的陆砚辞,向来随性张扬,恣意热烈。唯独面对他在意的事,偏执又较真。
五年光阴,不过是把他的较真,从少年的意气用事,变成了如今法理之上的寸步不让。
“我稍后过去查房。”沈清和重复了一遍,将水杯放在桌上,拿起白大褂重新穿上。
衣料平整,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波动。无论心底如何翻涌,穿上白衣的这一刻,他就只是沈医生,是救死扶伤的医者,与所有私人情绪无关。
十分钟后,心外科VIP监护病房。
恒温病房干净通透,仪器滴答作响,规律地记录着患者的生命体征。
沈清和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病床之上,老年患者已经镇静下来,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而病床旁的沙发上,坐着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
陆砚辞并未休息。
他褪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纯白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灯光落在他立体的侧脸上,眉眼凌厉,下颌线紧绷,周身依旧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清晰罗列着患者从急诊入院至今的所有检查报告、诊疗流程,条理清晰,分类明确。
听见脚步声,陆砚辞抬眸看来。
视线相撞,又是一次无声的对峙。
没有惊讶,没有动容。
陆砚辞淡淡颔首,率先开口,依旧是客套疏离的语调:“沈医生。”
“陆律师。”沈清和应声,步履从容地走到病床边,低头查看患者的面色与监护仪器数据,语气专业平稳,“患者术后昏厥是冠心病重度狭窄引发的一过性供血不足,属于高危并发症,目前已经脱离危险,后续只要持续抗凝、监护,静养即可,不会留下后遗症。”
他字字专业,条理清晰,和方才面对家属的解释别无二致,客观、冷静、不带一丝私人感情。
陆砚辞垂眸看向平板上的诊疗记录,指尖轻点屏幕,声音冷冽清淡:“我已经逐条核对过诊疗流程,医院操作合规,无医疗过错。方才闹事家属属于无理索赔,我已经留存视频录音证据,后续若有二次纠缠,我的律所会全权对接。”
“多谢。”沈清和道。
简单的对话,彻底划清了边界。
一个负责诊疗救人,一个负责法理兜底。
各司其职,泾渭分明。
明明咫尺距离,呼吸可闻,中间却隔着五年的空白,隔着立场的隔阂,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沈清和低头调试输液流速,指尖偶尔会擦过患者的手背,动作轻柔精准。
陆砚辞的目光,无声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握手术刀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精细操作养成的稳、准、轻。
五年前,就是这双手,会替他擦去雨夜的泪水,会握着他的手在晚自习的课桌下悄悄相扣,会温柔地安抚他所有的焦躁与委屈。
可也是这双手,在他最绝望、最需要偏袒的时候,冰冷地跟他讲规则、讲事实、讲程序正义。
陆砚辞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潮,快得无人捕捉。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漠:“沈医生医术精湛。”
只是一句纯粹的职业夸赞,客套得近乎冷漠。
沈清和直起身,转头看向他,四目再次相对。
他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无关工作的话:“五年,你一直在江城?”
陆砚辞闻言,薄唇微抿。
沉默几秒后,他淡淡回应:“三年京城,两年江城。执业之后,常驻此地。”
整整两年,他们同在一座城。
同一片天空,同一条街区,同一座医院。
却从未相遇,从未交集。
原来刻意的疏远,真的可以让两个曾经密不可分的人,在方寸城市里,形同陌路两年之久。
沈清和心头微涩,唇角轻轻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来是这样。”
没有后续的寒暄,没有多余的问候。
没有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没有问他当初为何走得决绝,更没有问他,是否偶尔也曾想起从前。
有些问题,时隔五年,早已没有询问的意义。
陆砚辞合上平板,站起身,身姿挺拔冷硬:“患者这边辛苦沈医生多费心。我律所还有事务,明日一早再来跟进诊疗进度。所有合规流程,麻烦院方正常留存。”
“应该的。”沈清和颔首。
陆砚辞不再多言,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离去。
脚步声沉稳,一步步走远,没有片刻停顿,没有一丝回头的眷恋。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视线。
监护仪的滴答声清晰入耳,空旷的病房只剩沈清和一人。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江城的寒风掠过楼宇,卷起细碎的风声。
沈清和站在病床边,良久未动。
他知道,今夜的重逢,从不是偶然。
陆砚辞回了江城,扎根于此,执掌法理利刃。而他守在医院,白衣执甲,救治众生。
他们的领域注定重叠,他们的立场注定相遇。
医与法,仁心与法理,温情与规则。
从前并肩许诺的来日,终究变成了如今立场相对的宿命。
沈清和缓缓抬手,按了按隐隐发疼的眉心。
他以为的结束,只是开始。
而他尚未知晓,一场蓄势待发的医疗纠纷大案,已经悄然锁定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不久之后,他和陆砚辞,便会正式站在法庭两端。
昔日挚爱,终将对簿公堂。
旧爱恩怨,立场交锋。
所有隐忍五年的爱恨与遗憾,终将在一次次的对峙拉扯里,尽数爆发。
长夜未尽,风波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