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急诊寒夜，故人重逢

腊月的江城寒风刺骨，深夜的城区早已沉入寂静，唯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常年灯火通明，永不落幕。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整条长廊，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勾勒出人间最真实的悲欢。

沈清和刚刚结束一台长达十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

他褪下沾满汗液的手术帽，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色泛着长时间高强度手术带来的苍白。白大褂随意搭在臂弯，小臂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作为心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沈清和早已习惯连轴转的抢救节奏，可接连两台大手术下来，疲惫依旧如同潮水般将人吞没。

“沈医生，3床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术后监护一切正常。”值班护士拿着记录本快步走过来，语气松了一大口气。

沈清和缓了许久，才稳住沙哑的嗓音：“继续严密监测心率和血压，一旦出现心律失常，立刻喊我。”

交代完医嘱，他转身想去休息室倒一杯温水。可还没走出几步，分诊台骤然爆发一阵喧闹，尖利的争吵声划破了深夜的平静。

“人送进来的时候好好的，做完一系列检查突然昏迷，你们医院必须给出说法！”

“今天不赔钱，我们就赖在这里不走！”

四五名家属团团围住医务科的年轻干事，情绪激动，推推搡搡。干事手忙脚乱，根本拦不住这群人。深夜医护人员大半都守在抢救室，根本抽调不出人手来平息这场医闹。

沈清和眉头轻轻一蹙。

这种场面，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敛去满身疲惫，快步走上前，语气平稳克制，带着医者独有的从容：“各位请冷静一下，我是这名患者的主治医生沈清和。患者突发昏厥，是急性心脏病引发的并发症，术前我们已经把所有风险逐条告知，家属也签署了知情同意书。整场诊疗严格遵守临床规范，所有病历、检查影像全部存档，可以随时调取核查。”

条理清晰的解释，并没有安抚愤怒的家属。

为首的中年男人红着眼睛，一把挥开面前的干事，伸手就要去抓沈清和的衣领，语气凶狠：“少拿条文糊弄人！出了事就是你们医术不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硬生生压住了嘈杂的吵闹。

“聚众扰乱医疗机构秩序，肆意纠缠医护人员，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如果动手伤人，我现在就可以直接拨打报警电话。”

话音冷静利落，不带半分情绪，却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

沈清和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去。

长廊惨白的顶灯落在男人身上。

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有外套，身姿挺拔冷硬，肩线利落分明。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五官深邃凌厉，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的眼眸冷沉如寒潭，扫过人群时，自带法庭之上寸步不让的锋芒。

陆砚辞。

短短三个字在心底炸开，沈清和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

五年了，整整五年，他们断了所有联系，从此天各一方。

少年时代盛夏蝉鸣里相互依偎的恋人，雨夜争执后转身离去的故人，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莽撞，变成江城律界战无不胜的金牌刑辩律师，浑身都裹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坚冰。

陆砚辞指尖捏着一张临时打印出来的病历复印件，目光淡淡扫过气焰嚣张的家属，字字清晰，逻辑环环相扣：

“第一，术后昏厥属于高危心脏病的常规突发并发症，不属于医疗过错；第二，全套知情文书完整无缺，医院已经尽到风险告知义务；第三，无理聚众索赔，轻则行政拘留，情节严重将会涉嫌敲诈勒索。你们确定还要继续闹下去？”

三言两语，直接掐断了家属闹事的底气。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一行人脸色青白交加，僵持片刻，只能不甘地收回手，气焰瞬间萎靡下去。

一场棘手的深夜医闹，就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护士长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道谢：“陆律师，真的太感谢您了，今晚要是没有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砚辞微微颔首，礼貌客套，随即缓缓转过头，视线直直对上沈清和错愕的双眼。

四目相撞，空气瞬间凝滞。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旧日缠绵的温情，只剩下纯粹的公事公办，淡漠得像是在面对一位初次打交道的陌生人。

“沈医生，幸会。”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我的委托人突发冠心病紧急入院，我过来跟进伤情，碰巧遇上这场纠纷。若是后续家属依旧纠缠不休，院方需要法务协助，可以联系我的律所。”

客套，疏离，不留一丝私人交集。

沈清和攥紧了掌心，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怅然，重新扯出一贯温和平静的笑意：“多谢陆律师出手解围，深夜还要劳烦你奔波。”

简简单单两句寒暄，礼貌周全，却隔着整整五年无法跨越的空白。

陆砚辞没有再多停留，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朝着内科病房走去。背影挺拔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次。

寒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沈清和指尖一片冰凉。

被刻意封存多年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五年前的高三盛夏，蝉鸣聒噪。陆砚辞的大伯在另一家医院术后离世，家属一口咬定是医疗操作失误，反复上访却处处碰壁，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少年满腔愤懑找到他，只想要一句偏袒，一句安慰。

可那时正在医学预科就读的沈清和，满心只信奉客观事实。他反复和陆砚辞强调，不能单凭死亡结果判定医疗事故，必须完整复盘一整套诊疗流程，不能带着情绪去否定所有医务工作者。

两个人都年轻气盛，谁也不肯退让半步，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

最后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陆砚辞红着眼眶冲他嘶吼：“在你的心里，冰冷的规矩永远比我重要！”

话音落下，少年转身冲进雨幕，从此杳无音信。

他留在江城，寒窗苦读，一路走到心外科副主任医师的位置，日复一日守在手术台前，以白衣挽救众生。

陆砚辞远赴京城攻读法学，一路披荆斩棘，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专攻医疗纠纷的顶尖律师，站在法庭之上，执掌法理之刃。

年少时曾经许下诺言，一人白衣济世，一人法理昭彰，要并肩守护人间公道。

可兜兜转转再相逢，只剩下陌路相逢的客套与隔阂。

“沈医生？”护士轻声唤回他的思绪。

沈清和回过神，轻轻闭上眼，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外科医生。

“没事，我们继续核对术后记录。”

只是指尖残留的凉意，久久无法散去。

急诊楼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生死轮回在这里不停上演。

沈清和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冬夜里仓促的重逢，仅仅只是一个开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和陆砚辞站在法庭的两端，医患纠纷官司正式开庭，昔日恋人，将变成针锋相对的对手。

仁心对上法理，旧爱撞上立场。

往后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