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第一场雪落进幽暗林海的时候,奥斯里克在桑布尔梅家族的冥想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这间冥想室藏在城堡地底三层以下,沿着旋梯一直往下走,空气越走越冷,越走越静,走到最底层的时候连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浓稠的、几乎凝成实体的寂静。石室很小,四壁铺着黑曜石打磨的板材,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理,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光。地面中央嵌着一面铜盘,盘心刻着日晕银月的族徽,三只翅膀的纹路沿着铜盘的边缘向外蔓延,延伸到黑曜石墙壁的缝隙里就不见了
这间冥想室是桑布尔梅家最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有上千年的历史。尤利安长老说这间石室的方位是专门挑过的,正好在一条地脉的裂隙上面,裂隙里渗出来的魔力波动偏中性,适合召唤系的修炼。奥斯里克觉醒之后,尤利安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把这间石室清理出来——上一回有人使用它还是曾祖那一辈的事。墙角积了厚厚的灰,铜盘被氧化得发绿,黑曜石墙壁上的银色纹理也有些黯淡
从秋天奥斯里克第一次走进这间石室算起,到现在将近四个月,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精神力厚度几乎翻了一倍
初阶召唤的星轨就是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真正成型的。七颗月白色的星子在黑曜石的冷光里依次点亮,弧线从第一颗延伸到最后一颗,首尾相接的地方严丝合缝,稳定得像一道凝固在虚空里的虹。奥斯里克保持星轨运转了将近五分钟,然后缓缓引导它向现实世界投射
面前的铜盘上方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缝隙边缘翻卷着暗银色的光晕,像一张被慢慢掀开的帷幕
奥斯里克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缝隙深处涌出来——像幽暗林腐殖土的潮腥味混合着北地冰层下暗流的冷冽。他胸腔里涌上一阵酸胀,从心口一直漫到喉头。然后是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苍白、细瘦,指甲泛着灰白的光泽,指节像冬天枯了的树枝。那只手抓住了缝隙的边缘,然后整个人从黑暗里缓缓浮现出来
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的白像初雪落在煤灰上。她的左半边脸是凹凸不平的肉块,表面微微蠕动,嘴角的裂隙从左侧裂到了耳根,露出暗红色的口腔内壁。头顶两只弯曲的犄角朝后伸去,根部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唯独右边脸是平整的,苍白清秀,下颌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脆弱。右眼睁开了,瞳仁是横着的,像山羊的眼睛,但虹膜的蓝和他一模一样
奥西斯站在铜盘中央,赤着脚,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冰凉的银纹地面上。她的横瞳缓缓地转动,对上了他的脸。嘴角那道裂隙弯了一下
"哥哥。"
声音含混嘶哑,咬字模糊,但奥斯里克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喉咙堵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奥西斯。"
奥西斯朝奥斯里克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奥斯里克伸手扶住她,手臂圈住她单薄的肩背,掌心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在溪水里浸了一整夜的石头。犄角的尖端抵着他的肩膀,冰凉的,坚硬的。她的右眼贴着他的颈侧,横瞳里映着黑曜石墙壁上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她瞳孔里被拉成了细长的银线
但只过了不到十息,他就感觉到了——手臂里的分量在变轻,原本抵着他肩膀的犄角尖端正慢慢地变得透明。他低头看去,奥西斯的右手已经从手腕开始变得半透明了,像一团正在被水稀释的墨
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右眼抬起来望着他,横瞳里那点深蓝的光影微微颤了一下
"魔力不够了。"她的气声更轻了,像一根细线悬在风口上。"哥哥,我……"
"我知道。"奥斯里克把她抱紧了一些,面颊贴着她冰凉的额角。黑曜石的冷光从四面涌过来,他精神世界的虚空里星轨已经在微微发抖了,七颗星子的光芒正在逐颗暗淡。第一次召唤能维持将近半分钟的实体显化,尤利安说这已经相当不错了
奥西斯的身影从他怀里一点一点地消退。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肩膀的轮廓。在消失前,她的右眼最后一瞬弯了一下,嘴角的裂隙扯出一个短的弧度,那弧度落在奥斯里克的视网膜上,烫得像一滴滚油
然后她彻底散成了细碎的黑色粒子,那些粒子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沿着铜盘上的银纹缓缓渗进地面,一丝不剩地消失在了地脉裂隙的方向。石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黑曜石墙壁上那些暗淡的银纹还在微微发着光,和铜盘里残余的一丝黑色雾气
奥斯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臂弯里还残留着她身体的凉意,像被冬天的溪水浸过的皮肤留下的触感。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精神世界的虚空里星轨已经散了,七颗星子各自归位,光芒暗淡了下来
黑色雾气彻底散尽了。空气里那股腐殖土和冰水的味道正在一点点变淡,被石室本身阴冷干燥的气息慢慢吞噬
他站起来,准备去把铜盘边缘的银纹擦拭干净。就在这时候冥想室的门被推开了,铜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处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站在门槛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