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几月,又到了周末音乐会的日子,法布尔先生的名声传遍了这的大街小巷,就连“老伙计”钢琴师都听了他的故事,一个不要工资的优秀青年钢琴师,只为热爱音乐的人们和纯粹的音乐而演奏,人们都说都市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有了他的加入,乐手们对音乐的激情回到了乐团成立伊始,整个乐团焕然一新,“周末音乐会”的演出变得座无虚席。数不尽的当地居民最期待的便是这天法布尔先生的演奏,他有不少拿手的曲目。最标志的是《月光》,还有一些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一些贝多芬的奏鸣曲,以及诸多李斯特,肖邦,拉赫玛尼诺夫和斯克里亚宾的作品。艰深的技巧在他的手下尽数化作美妙旋律,让忙碌一周的人们深感放松。更有不少巢内居民和高阶收尾人远道而来,只为欣赏乐团的演出。原先的露天场地再也挤不下这么多人。收入翻了几番,乐团成员们正讨论着集资更换个更大,更专业的场地。
“我这辈子都想不到,咱们还能有这么一天。”一个小提琴手说。
“你们猜猜,今天谁来现场听咱们弹琴了。是刚搬进来的色彩收尾人!漆黑噤默!还有她老公。”
“他们怎么可能住这,那么厉害的人巢里不得抢着要?”
“不知道,但是我肯定认不错,一头那么长的白头发,还一身黑。”
“好了好了,大家,这有一封巢内的信。”指挥站在指挥台上轻敲谱架,高举一封烫金边的火漆信,“如果是邀请函,那咱们就发达了。”
他打开信封,取出信件,开始阅读:
“‘周末音乐会’乐团的乐手,你们好,我们认可诸位的演奏,请于一个月后,在I巢大剧院为都市献上你们的音乐。期待你们的到来。”
欢呼声响彻排练厅,众人扛着法布尔先生在排练厅里游行。是的,他是功不可没的大功臣,这新鲜温热的血液让陈旧的乐团焕发新生。今天,他又让乐团的乐手们拥有了定居巢内的机会。
“我应该怎么感谢你呢,孩子。”指挥欣慰而又有些愧疚地笑着,“我一直以为我的指挥生涯到此为止了,真是没想到……和你一起演出是我的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先生,没有大家也没有今天的机会,我真的很喜欢和大家一起弹琴。”
“那……到时候咱们演个钢琴协奏曲怎么样,”
“钢琴协奏曲?真的吗?”他棕色的双眼中流露出灿烂的光,“这……这是我的梦想之一啊,如果可以那真的太好了。”
“当然,团里年龄最大的小提琴手要退休了,咱们陪他演《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然后就弹你的,就弹你最喜欢的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怎么样?”
“太沉重了吧,拉赫的第二钢协怎么样。”
“你觉得行就没问题,我们相信你。”
“我觉得……有点难,虽然前两个乐章都弹过但是第三个乐章还没有,要弹全曲吗?”
“当然,别怕孩子,你肯定没问题,大家都相信你。”指挥的手又落在法布尔先生的肩膀上,“等演出完了,我觉得你是时候在巢里闯荡闯荡了,I巢是音乐的天下,这都是你的机会,为什么还要拘泥在咱们的无名乐团里?”
“我怕……”
“嘘,别这么说。”指挥捂住他的嘴,“你有天赋和才华,你一点不比他们差,知道吗,我相信有一天你肯定能成为大师。当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回来,这都有你的一席之地。放开手脚干吧,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对,你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你的音乐。”
“别浪费你的才华。”
“肯定能带你老爸老妈到巢里住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法布尔先生没有说什么,他起身,轻抚钢琴,朝乐团成员们深深地鞠躬,就像他每次演出之前都会做的那样。
都市向他展示着最温情的一面,给予他向更广阔天地进发的勇气。他的病被大家治愈,现在,轮到他来治愈更多的人了。他热爱这生他养他的地方,热爱这里的人呢,也热爱这并不完美,甚至是有些残酷的世界。在他看来,音乐是治愈都市病最好的良药,于是暗下决心,要走向整个巢,乃至整个都市的舞台,不为金钱,不为名利,只为最纯粹的音乐,以及内心深处最纯真又宏大的梦想。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美事分享给自己的挚友,一个是黑皮肤的大个,体型和法布尔相仿,另一个灰皮肤的家伙则比他们俩小上几号,三人一同经历过学生时代的洗礼,早已情同手足。
“喂,待会出来,上那酒吧,我请客。”
“你又想吃屎?“
“你懂个屁,那的黄油烤榴莲冰淇淋都市第一,快,半小时之后见面。”
法布尔先生并不经常去那家酒吧,因为环境实在是糟糕透顶,若不是为了那口冰激凌或者交易点装备给附近的收尾人,比那更好的选择多得不胜枚举。
三人在门口集合,黑色大个和往常一样来得晚了些。法布尔先生推开门,用力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想扇走劣质烟卷的臭味,然后招呼兄弟们找地方坐下,自己则掏出钱,放在吧台上,和老板寒暄:
“晚上好啊老板。”
“又来了,年轻人。”他没有数钱,甚至没有看一眼,转身从冰柜里挖了三勺冰激凌,又从烤架上取了几块油汪汪的榴莲,混合之后放在碗里,果肉与奶油的香气令人陶醉,“今天怎么带着刀?打算接这种委托了吗。”
“没有,这是要卖的工坊武器。”
“最近有什么好事?”
“接到巢里的演出了,就在下个月。”
正想打出三杯汽水的老板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踮起脚,从柜台最高处拿下一瓶威士忌,放在法布尔先生面前。
“那就别喝饮料了,喝点好的,我请客。”
“我……我不会。”
“试试吧,这是好东西,能让你忘掉烦恼。”
“好,谢谢老板。”
“发达了可别忘了回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
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忽然发觉,背景音里似乎有些钢琴的声音。他回头看向乐池,果然,众人蹿哄的背影后多了一个演奏的身影。法布尔先生希望他是个技术精湛的钢琴师,是可以闲聊两句的同好,但不希望他弹得太好以至于抢了自己的风头,侧耳旁听几秒,他很快发现那瘦长男人远不是什么精通钢琴的家伙,充其量只是个会照着谱子弹的爱好者,他松了口气,顺口问了一句:
“老板,那家伙是新来的钢琴师?”
“啊,那家伙。就像餐巾纸,可以不用,不能没有。没有乐手的酒吧叫不上酒吧。”老板的语气中满是鄙夷,“要不是我这太破我才不要他,弹的都是什么狗屎,刚才还想预支工资,笑话。”
“这样啊……”
他回到桌前,三人选了个离钢琴近的位置。他们吃着冰淇淋,端详着琥珀色泽的液体,瓶身略显老旧,还落了点灰,肯定是瓶储多年的陈酿。标签上则写着“42度”,他们几个从来没喝过度数这么高的酒,对于这几个两杯啤酒下肚走路都打摆子的新手来说,恐怕过于生猛。
“我说,带回去给你老爸喝吧。”灰皮肤的家伙拿起酒瓶摇了摇,对着光欣赏里面的酒花。
“早戒了,说对身体不好。”
“那你还喝?”
“没喝过,我就尝尝,又不多喝。好多人说这玩意是甜的,没准味道不赖呢。”
“那就尝尝吧,一会你去弹个醉琴。”
“什么叫他妈醉琴啊?”
“醉拳都有,还不能有醉琴?”
大笑着,法布尔先生拧开酒瓶,香气四溢的酒液淌进冰杯,诱人的水珠沿着杯壁流而下,构成一个新月造型的圈。
“你就别想着再去什么郊区跟废墟了,多危险。喜欢的话就把弹琴当职业吧。”
“算啦,还是当爱好吧,当爱好也能走得很远啊。”他摇晃着杯子,灯光通过玻璃和冰块的反射照亮他的脸。“是啊,我知道了,极致的自由是痛苦。”
“那极致的痛苦呢?”
“是艺术。”
“你这听着像环指会说的话。”
“不管了。干杯!”
他们学着那些中年人的样子,让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把整杯威士忌一口吞掉,辛辣远比想象中浓重,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呛得他们泪流满面。
“年轻人,酒不是这么喝的。”狼狈的样子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哕……不好喝,还不如喝汽水呢。”
“这还一大瓶呢,开封了,怎么办。”
借着上头的酒劲,法布尔先生起身,站在凳子上,招摇地对酒吧里的所有人喊:
“大家,这酒是老板送的,我们喝不明白,怕糟蹋了好东西,有谁想喝的,尽管自己来倒。”
酒吧里的所有人欢呼着一拥而上,生怕错过难得的免费好酒。看着这些底层的收尾人和普通居民因为自己的一点善意而像兄弟姐妹一样嬉闹着,宛如歌舞升平的盛世。法布尔先生觉得,如果他真的要实现梦想,那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嗯?”他念叨着。
“是啊,虽然烟霾战争的影响还在,但是哥几个都安稳下来了,日子也有盼头了。”
法布尔托着腮,问他们两个:
“你说,我有没有机会当上色彩收尾人。”
“你又不打架,怎么当?”
“谁说音乐家就不能当色彩收尾人了,有这个禁忌吗?我就要当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音乐色彩收尾人,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叫我?”
“白色键盘(White Keyboard.)。”
“太土了,我要叫白色华彩(White Cadenza)。”
法布尔先生还沉浸在“白色华彩”的幻想中,隐约听到一旁传来的不协和声音,他一耳朵就听出那是肖邦《第一叙事曲》的华彩段,固然很难,但钢琴前的那家伙弹得错音连片,几乎不可入耳。真是扰了我的雅兴,法布尔想,他扭头对两人说:
“我给你们弹弹,好好听着什么叫真正的华彩。”
摇晃着起身,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因为醉酒险些摔倒,最后只能扶在钢琴师的肩膀上。
“我说,哥们……让我弹会,可以不。今天是个高兴日子,让我给我的兄弟弹两首,快得很。”
一向口齿伶俐的他也因醉酒而说不清楚话,钢琴师并没有让开,手指仍在钢琴上翻飞。法布尔这才察觉自己的行为究竟有多么无礼,于是选择站在一旁,等待钢琴师弹完这首曲子。
“你想弹,让他滚开就是了。”老板说。
“不用不用,我不着急。”
五大三粗的男人快步走来,呵责钢琴师马上走开,钢琴师依旧没有停止,声音随即变大变凶,已经是恫吓。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滚,就再也别来了知道吗,带着你一家子去死!听见了吗,废物!”
钢琴师并没有反驳,也没有别的动作,他的大脑乱作一团,酒吧的嘈杂,老板的辱骂,自己的钢琴声,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混作一团,把他的脑袋弄得嗡嗡作响。
“别听他们的,在乐曲结束前,音乐家的手不应该离开乐器,身体也不能离开座位。”
在这些声音中,他能听清的唯有那个女声。于是他依旧坐在琴凳上,凝视着他最心爱的乐谱。干瘪无力,形如枯枝的手指抚摸,敲打着黑白的键盘,让低沉的音乐在地板上流淌。他不想离开,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这是他最爱的东西,哪怕丢掉工作,哪怕妻女要流落街头,他也不愿放弃最后的自尊。只要他还坐在琴凳上,那他还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可如果他离开了琴凳呢?周遭的场景在蠕动和蔓延,他仿佛看见,酒吧里的桌椅板凳为自己的音乐而悸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爬到他的脚下,而乐谱上的音符则野蛮地生长为一圈圈荆棘,飞向他的头顶,为他献上扭曲的皇冠。
“啪!”
厚重的大手抽在钢琴师的脸上,击飞他的遐想,也让他从琴凳上跌落。他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悲伤,而是觉得左脸火辣辣地疼。他无视年轻人想要拉起他的手,如同牲畜般四脚着地,爬到存放清洁工具的角落,拿起发臭的抹布敷在脸上,渴求减轻疼痛。他倚着墙半躺在地上,无神的双眸注视着那无礼的年轻人,他看见,那年轻人终究还是坐在了本属于他的琴凳上,取代了他的位置。
“真是个废物。”
“猪猡。”
“为什么不去死。”
“浪费空气。”
酒吧里的人并不在意钢琴师,侮辱飘进他的耳朵,他依旧不觉得愤怒与悲伤,他只是有点想哭,但双眼早已干涸。看着年轻人演奏,他听出来了那是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华彩,却感受不到作曲家为自杀挚友谱曲时的绝望与苦痛,只觉得不协和的和弦和音阶让他头晕眼花。年轻人一边弹一边和他的朋友大声笑着,随着手臂的每一次落下,天空和大地在破碎,红色的闪电在大脑里爆炸,头痛欲裂,金色的鸟儿衔着荆棘冠,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看到了那束温暖的光。
真厉害的年轻人啊,我一点都不讨厌他,我深爱着他,就算他拔出腰上的骑兵刀,杀掉我的妻女,烧掉我的住所,砍掉我的双手,我也不会愤怒和悲伤,我是如此地爱他,胜过爱我自己,胜过我爱这世间的一切。钢琴师想着,而年轻人换了一首乐曲,那正是钢琴师没有弹完的《第一叙事曲》,旋律在耳边响起,这是多美妙的动机啊,如泣如慕,如歌如诉。乐曲进入高潮,那年轻人的表情是如此地放松,他的身体无比地自在和投入,那和我演奏的真的是同一首作品吗?他是令人噤声的天使,他是滋润我干涸身体的甘霖,他是我的神明,他是我的救赎,他是我的生命。
他就是我。
钢琴师仰面痛哭着,年轻人俯身站在他面前,将那荆棘冠轻放在他的头顶。
没人看清究竟发生什么了什么,法布尔先生只觉得有一股巨力把自己掀翻,惊慌中发现,钢琴师回到了只属于他的琴凳上。他看不清谱架上的乐谱,于是将头猛地向钢琴砸去,一下,一下,又是一下。钢琴嘶吼着,节奏像极了春之祭中“少女的舞蹈”片段,多么富有生命力的打击感,多么粗犷自由的原始主义,这是斯特拉文斯基,勋伯格,利盖蒂和芬尼豪毕生追求的音响效果,这是真正的音乐,只有遍尝人间苦痛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能演奏出来的完美作品。酒吧里的听众围成圈,中间的钢琴师则是要演奏至死的祭品,是他自己成神的祭品。
破碎的黑键刺穿了钢琴师的右眼,鲜血混合破碎的组织染红了键盘。他疯狂地笑,并不觉得疼痛,因为他已经和钢琴融为一体。他成为了他最喜欢的东西,新生的狂喜将他包围,他迫不及待地将双手加入演奏的队伍,脆弱的手指狠砸琴键,在血肉模糊中也变成了钢琴的一部分。他突然觉得饥饿,啃食着劲道的纯铜琴弦和鲜嫩多汁的铸铁音板,对他而言,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一团烂肉,美妙的旋律伴随他的灵魂出窍。俯瞰众人时,钢琴师就觉得,他无比热爱这个世界,正如他无比热爱钢琴。他要像法布尔先生一样,一定要让整个都市的人都听到自己的音乐。
他早就不知道如何痛苦和悲伤了,现在,他也不再迷茫,他看见了众人拔刀的影子,在他的音乐前,一切都无关紧要了。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东西只有欢愉和他的音乐。他独自坐在王座前,感受着身体与钢琴的生长,他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新生的六条手臂萌发新芽,血肉组成的宏伟钢琴上,展开了一张宏大的乐谱,他要用酒吧众人的肉体谱写乐曲的动机,这是他们这辈子的荣幸。
“妈的……这是什么,异想体吗?”
法布尔离他最近,看着狰狞的六臂人——如果那家伙还算是人的话。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收尾人,走街串巷多年,又常年摆弄装备,他并不害怕一般的威胁。骑兵刀锵然出鞘,用尽全身气力的一刀竖劈斩在钢琴师的头顶,刀身嵌进皮肤几毫米,只听”嘎”一声,刀从刃根裂到护手,断刃弹起来刮破了年轻人的下巴。法布尔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家伙该是什么等级?A级自然不可能,那他早就该死了,能把工坊武器震断,那至少是W级的强大存在,这哪是他一个五级非战斗收尾人能应付过来的敌人?,于是不顾任何人,翻过吧台,从后厨到门逃了出去。
心脏跳得飞快,就要顶破胸腔,他沿着小路飞快地跑着,一刻也不敢停。他想回去救他的朋友,感觉有一种东西即将在他的心中绽放,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尖叫,爆炸与不可名状的琴声在身后接连响起,身后的酒吧先亮了一瞬——不是火,是那扭曲成型时溢出来的,稠得像锈的光,光芒染红了半个音之巷的夜空,接着才是火。警报,消防队集合以及收尾人拔剑的声音。月色也被烧得血红,瘆人的红色月光凝视着都市,像恶魔的眼睛注视大地。现在的钢琴师远不是他能抗衡的,在事情失控之前,他能做的只有带着父母跑得越远越好,直到彻底离开音之巷。
一夜间他几乎失去了一切。两个好朋友刚才还在跟他抢最后一块炸鸡。乐团上周才接到I巢的邀约,合同还没签。家里还有他母亲买来的领结,本是要在巢内演出戴着的。他还活着,可那三十万人,还有一位色彩收尾人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全部死掉了。
从头到尾,法布尔只不过是喝醉了酒,招惹了一个出生在都市的卑劣钢琴家。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别去后巷的酒吧,别碰底层人多的地方——他当时笑了,说爸你太谨慎了。
现在看来,父亲是对的。
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善良的年轻人,这也只是都市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