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Motif),即是音乐创作的’种子’或’胚芽’,是乐曲最基础的组成部分。” ——都市百科。
如果你生活在九号巷,那条大名鼎鼎的音之巷里,你肯定会听说过一支乐团,叫做“周末音乐会”,这不是什么专业的高水平乐团,只不过是居民们自发组织的爱好者俱乐部性质的小团体,没有很厉害的演奏家坐镇,更没有名誉响彻都市的指挥。可无论如何,这支乐团几乎每个周末都有演出,票价低廉,演奏也算不上是刺耳,自从成立以来,一直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存在。这两天,音之巷的居民发现,“周末音乐会”的钢琴师换了一位,老主顾们觉得有点惋惜,当然,也只是有一点点,虽然那老伙计在这团里待了将近十年,但有所下调的票价让居民们很快就把他抛之脑后了。
新来的钢琴师是个男人,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多岁,身材高大但略显臃肿。他续着披肩的黑发,鼻子上还戴着一副黑框的圆眼镜。他上台时,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西装,昂首挺胸,手臂几乎不怎么摆动地走到钢琴前,左手轻放在琴盖上,左右扫视前方的观众,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些常见的礼仪和打扮不足以打动音之巷的居民们,真正令他们为之动容的是他的演奏。在场所有人都忘不了他弹奏的第一首曲目,德彪西的《月光》。温柔的和弦悄然拨开云层,皎白月光温柔地落在肩头,流水一般的音符化作忘川,将整个都市的罪恶与苦痛涤荡一空。多么美妙的音乐,依旧是露天的场地,没有丝毫声学设计。依旧是那架陈旧的三角钢琴,不是什么施坦威之类的名牌,很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调音了。而这位钢琴师化腐朽为神奇,让听众们或托腮沉思,或仰面流泪。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才华与天赋,是世界赐予他的礼物。
这种天赋,在他还是学生时,是最好的纸与笔。在他成为收尾人时,是他的利剑。在他寻找工作时,也自然是完美的敲门砖。在乐团招聘的那天,他走入破旧的地下排练厅,脸上满是自在放松的微笑,他轻敲木门,温和的男声问到:
“您好,听说这里在招聘,请问还缺钢琴师吗?”
“哦,暂时不了,我们有。”
“我不要工资,我只想和大家一起弹琴。”
乐手们为之一怔,自古以来,哪有免费工作的道理?几个小提琴手觉得他是来捣乱的,想赶他出去。还是指挥看了一圈周围,似乎是在确认钢琴旁的身影不在这里,便和他说:
“试试吧,你随便弹点什么我听听,现在乐团里弹钢琴的说这琴太老了,声音不好听,随便弹,别太较真。”
“好。”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都市人少有的神态,那种无需担忧任何问题的表情。他熟练地调节琴凳高度,打开琴盖,演奏的曲目是《月光》。让整个乐团为之折服,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有人觉得,以他的才华,他不应该只待在这样一个蹩脚乐团里,都市很大,有数不尽的机会留给他,他说:
“我想把这个当成爱好,而不是工作,只有在这里才能这么放松。”
如果放在“白昼黑夜”之前,他肯定不会这么想。他出生在音之巷里,不是什么世界之翼的员工家庭,更不是巢里的公子哥,但他有事业有成的父母,住在气派的房子里,财富与天赋几乎没让他吃过任何一点苦。正像这条巷的居民,他自幼学习乐器,深爱着音乐与艺术,也曾踏足远方,乘坐W列车,品尝过二十五区的葱饼,见过U巢的大湖。生活愈发自由,他却愈发深感痛苦。和所有的都市人一样,他渴望自由,也比大多数都市人自由,但他永远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他想环游世界,阻拦他的远不止帮派,战争和危险的郊区与废墟。他知道自己有天赋,渴望成为万古留名的钢琴家,可他比不上那些真正的大师,他深爱着他们的演奏,同时又痛恨着他们,他觉得自己连他们的一根小指都不如,因而为自己的平庸感到愤怒。渐渐地,他开始痛恨几乎每一个陌生人,痛恨骑车时挡了路的公交车司机,痛恨电车上体味恶臭的穷人,更痛恨着统治都市的首脑,暴虐的爪牙与监视一切的眼线。可惜禁忌繁多,他敢怒而不敢言。这种压抑的时刻,陪伴他的往往只有自己的琴声,可那渺茫的音乐又怎挡得住滔天巨浪呢。愤怒逐渐变为麻木,他觉得自己病了,得了名为“都市病”的病,世界的色彩在褪去,生而为人的情感在消失。
在沐浴了那三天光芒之后,那温暖的光似乎点燃了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回忆着曾经与现在的点点滴滴,他猛然发觉,这样平淡的生活已经是绝大多数都市人的毕生之梦,他不用像猪猡一样活着,他有热忱的工作,有温暖而安全的住所,有可以无话不谈的三五好友,还有等着他回家的父亲母亲。这一切可以让他体面地活着,不必和大多数其他人一样,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挣扎。在深不可测的都市中,财富和地位并非这些渺小个体的安睡之床,唯有平凡之中的爱与美好,才是他们与苦痛对抗的武器。他或许无法踏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于是选择用纸与笔创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也无法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师,于是他选择作为一名狂热的音乐爱好者,就像现在这样。父母已经年老,他接过生活的重担,在都市中乐此不疲地奔波着,他依旧没有找到那个关于幸福与梦想的终局性答案,那持续三天的光芒指引着他,他仍在寻找,在死亡来临之前,他会不断地寻找。
他渴望将自己的演奏分享给所有热爱音乐的人,乐团也欣然接受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这天晚上,作为欢迎仪式,乐团成员慷慨地请他吃了一顿豪华炸鸡大餐。几位年长的乐手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朝他敬了几杯啤酒,他笑着回敬一杯汽水,说:
“实在对不起大家,我沾酒就醉,容易耽误事,拿汽水代酒,情谊一样重。”
“没关系,对了孩子,你叫什么。”指挥问道。
“法布尔-珀里奎斯。大家叫我法布尔先生就好。”
“来来来,大家都起来,敬法布尔先生一杯。”
“敬法布尔先生!”
“世界上最好的钢琴家!”
法布尔先生强忍笑意,只挤出一个微笑,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我只是个爱好者啦。”
觥筹交错,人影散乱,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最动听的交响乐。酒过三巡,又有人问:
“法布尔先生,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么赚钱还有时间弹琴。”
“啊,我在巢和后巷的旧货店里找找各种各样的装备,然后卖给收尾人们。”他把脑袋放在握成拳头的右手上,还是那副矜持的样子,“这事谁都会干,我就是爱折腾。”
“是不是认识很多厉害的收尾人?”
“嗯……算不上认识,倒是有那么几位高阶收尾人的联系方式,我之前在L巢的一旧货店里超便宜就买了个工坊武器,捡了个大漏,拿手机一拍他们就来找我了,那一单可赚了不少。”
“那你是收尾人吗?”
“是,昨天刚过的评定,现在是五阶,托了点关系上的。我不干那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一般是给收尾人找装备,有时候还接点作曲的委托,没想到这还给我加分了。”
“这么厉害,法布尔先生真是人生赢家。”
“没有没有……哦对,我还有个问题,你们之前的那位,需要我去和他交流交流吗?”
“不用了,我来处理。”指挥醉醺醺地说,“每周一三五晚上排练,周末晚上演出,可以吗,没有工资,我们管饭。”
“可以,那就太好了。”
聚会接近尾声,乐手们收拾各自的东西,乘着歌声的翅膀回到家中。指挥则扭头走进那条阴暗的小巷,是通往他“老伙计”家唯一的路。他不喜欢这,路上没有半点灯光,脚下磕磕绊绊的,据说还死过人。在后巷这自然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惊悚的是那人是个乐手,身上装了点义肢,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值钱的部件全被卸了。指挥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刀,如果有人要把他的手砍掉拿走,那他宁愿拿去喂狗。
钢琴师的住所比以前更难找,指挥了半个小时才寻到他新家的地址,一间和排练厅同样破烂但更加狭小的地下室,还不如他原来的棚屋宽敞。难以相信,这么小的地方怎么能装的下他一家三口。敲敲门,开门的是钢琴师的老婆,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小女人,面色枯黄如同丈夫的破烂西装,她遍布褶皱与伤痕的手紧抓着一块湿毛巾,背后不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指挥先生,有什么事吗”枯槁地声音询问。
“您丈夫在家?”
指挥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屋内,试图寻找一些值钱的物件以证明他们家还能正常过活。看了两眼后,他把目标又转为任何可以正常工作的家电,最后只能作罢。
“他……他去酒吧找活了,我们的女儿发着烧,得要钱买药,您能不能……”
“那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他。”
在等待的半个小时里,有近乎一半的时间,指挥都在寻找一个没有污水横流的角落坐下休息一会,好不容易寻得个歇脚之处,他便瞥见归来的老伙计。三十八岁的中年男人,瘦长身形,瘦长面颊。人到中年,脱发难免,可斑驳的头顶与零星的白发还是难以让人判断这个男人还不到四十岁。最显眼的是他的一身衣服,一身原本是亚麻色的西装,现在已经变成了脏污的黄色。十余年前,刚刚定制好时还是相当得体的,现在看起来便有些肥大了。
“老伙计。”
“指挥。”钢琴师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指挥前,抓着他的胳膊,一字一顿地说,“求你了,今天我真的需要点好消息。你的评级提升了吗?”
“没有。”
“我们的乐团接到巢内演出了?”
“没有。”
“那是什么?我就不求是什么好事了,肯定不是什么很坏的事,对吧。”
“听着,老伙计……我知道很难但是……”他走了几步,远离钢琴师手能抓到的范围,“我们……有一位新的钢琴师,他——”
“不你不能这样!”
这句话对钢琴师来说,是劈在头顶的炸雷,也是死刑宣判。细针一般的毛细血管深扎进他的瞳孔,让他的双眼只一瞬间便变得血红。他似乎是要暴起将指挥按在地上,再随便找块石头或者是废铁砸死。但他终究没有动手,应该是怕吓着自己的女儿。
“你不能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小了很多,像是看见了乐谱上的“sfp”标志,“我……我找不到别的工作,我一直要的都是最低的工资,我一直都是最早到场最晚走的那个,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辞退我,我在这干了十年,这是我的命!钢琴是我的命!”
“对不起,老伙计,但是他……”
“求你了,可以再少给我点,指挥。”
“他不要钱,他不要工资,而且他比你弹的好很多。你大半年弹不下来的曲子人家一周就练好了。”
“怎么可能!哪有不要钱的,他是骗子!”
“他不是,他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钢琴师愣住了,仿佛被冰封弹冻结成冰雕,身体微微前倾,胳膊在身体两侧绷紧,双手攥成了拳头。与愤怒和悲伤相比,他更觉得无奈。
“求你……指挥,给我一个机会。这已经没有更便宜的房子了,我要给我的女儿买药,我还要交房租和保护费,再没钱,我们一家都会死。”他的恳求中带着些许哭腔。
“唉……”
指挥终究没有扭头就走的狠心,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不薄不厚的纸币,塞进钢琴师的西装口袋。
“这个月的补贴,就当是我个人的心意吧,对不起,我们到此为止了。”钢琴师依旧站在那,指挥最后一次用手拍拍他的后背,“去找个别的工作,你不适合这个。”
目送指挥离开,钢琴师只想歇斯底里地大喊几声,这么做会引来邻居的暴打,他便从口袋里捡出半根烟卷,将眼泪和烟雾一起挥洒。
“这是我的命……”沧桑男人泣不成声地呢喃。
钢琴师真的很喜欢弹琴,他不痛恨指挥,不痛恨替代了自己的人,不痛恨那些说自己“无聊”的评论家,也不痛恨都市,他只痛恨自己,无能,毫无才华和天赋的自己。为什么他当初选择成为一名钢琴师,为什么他没有成为世界之翼的一员,为什么他感受不到钢琴曲中的情感,为什么他只能活得像猪猡一样,吃着耗子都不吃的恶劣餐食,住着耗子都不会住的破烂棚屋,被别人叫做废物,被别人叫作只会照着谱子弹的低能音乐家。他只痛恨自己,不痛恨任何别的东西。
他真的很喜欢弹琴,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多长几条胳膊。
“亲爱的,怎么了,刚才为什么突然那么大一声?”他的妻子推开门问。
他连忙假装擤鼻涕擦掉脸上的泪痕,用力挤出一个微笑。
“因为太高兴了,指挥说我们接了个巢里的大演出,你看,这是预支的工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在妻子面前晃了晃。
“终于有钱给女儿买药了……但房租还是不够。吃了药女儿不一定马上就好,而且下个月的房租又要涨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钢琴师清楚,谎言无法支撑太久,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工作,有且只有一个可能。十四年前,他失去了出人头地的机会,只能在酒吧里弹琴,周围都是些醉汉,底层收尾人,耗子和其他废物,那时候他只想脱离这种地方,费尽心思才寻得个乐团的职位。而如今他没有任何出路,又要回到这里。他花费三天才找到一家只有十二平米的地下廉价酒吧。二手烟气呛得人头疼,昏暗的黄灯泡不停闪烁,是它生命终末的呻吟。而在那之下的破旧杂牌钢琴前空无一人,这是钢琴师的机会。他犹豫着,惧怕酒吧老板会认出自己,站了片刻才鼓起勇气上前询问:
“老板,缺乐手吗?”
五大三粗的老板并未正眼看他,他正忙着把袋装啤酒倒进木桶里,劣质酒精一涌而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怎么,你会弹琴,想找个活计?”
“是。”
“你会爵士即兴吗?”
“不会。”
“流行伴奏呢?”
“不会。”
“那你会什么?废物?”
“我会弹点古典作品。”
“《钟》,会弹吗?”
“会!”钢琴师喜出望外地说,于是走到钢琴前坐下,开始演奏。
这架杂牌钢琴的声音本就像是散架的破锣嗓子,李斯特的《钟》也不是很简单的曲目,在钢琴师笨拙的手下,曲目中清脆伶俐的跳跃和跑动变成了泥潭里的死鱼,肮脏,恶臭,只会吸引无数苍蝇和蛆,倒也符合这酒吧的气质。
“停吧,你弹琴多少年了?我看你不年轻了,有十年?”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老板竖起两根手指大声喊道,声音震耳欲聋,“真他妈是个废物,二十多年,连个《钟》都弹不好?这有个年轻人偶尔来,人家弹的那叫一个好,那才叫钢琴师,你觉得你也配?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要你?”
“因为这没有驻场乐手,我也只想要最低限度的工资……”
他深呼吸一次,酝酿良久,补充道:
“而且我真的很喜欢弹钢琴。”
“你就照着谱子弹吧,今天晚上过来工作,要还和这一样,你就哪来的滚哪去。”
“好,知道了老板。”
炽热的太阳让钢琴师的头顶变得滚烫,他再次陷入无意义的思考,自那三日光芒后总是如此,这次他竟回忆起了第一次弹钢琴的经历,年少无知的他仰望着乐池里高大的九尺三角钢琴,成为钢琴师的梦想是如此的美好。紧接着,他又想起了刚从那所末流音乐学院毕业时的事情,那时他还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数不尽的美好在等着他,破烂酒吧的工作只是一时,进入乐团是他展现才华与天赋的第一步……他忽然感受到一股与都市格格不入的温暖和宁静。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的后脑勺,生怕脑袋出问题。他不能生病,生了病只能等死。
“我找到工作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钢琴师对自己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