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的夜风越来越凉，吹透单薄的衣料，将满身滚烫的酒意吹得忽冷忽热。
头脑依旧清醒得刺骨，唯有四肢泛着绵软的虚浮，胃腔里残留的烈酒灼痛隐隐作祟，不痛得剧烈，却绵长不散，像你日复一日烂在心底的荒芜。
你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步松散，偶尔微微踉跄，却从没有过半分要摔倒的狼狈。从头到尾，你不需要任何人扶，更不需要聂玮辰的怜悯。
身后的男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再试图开口劝你，不再笨拙地解释自己的苦衷，所有的隐忍、愧疚、痛苦，全部压在沉默里。眼底的红血丝遍布整片眼尾，疲惫沉沉堆叠，矜贵的眉眼彻底覆满颓败，往日掌控一切的强势尽数碾碎，只剩下赎罪式的寸步不离。
整条河畔长廊寂静无人，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单调重复，像这场永无止境的拉扯，枯燥又煎熬。
你走得慢，他便跟着慢。
你停驻吹风，他便立在夜色里静静凝望。
你彻底懒得理会他的存在。
他想跟，便让他跟。
他想看着你沉沦，便让他亲眼一寸寸看完你的破败。
走到河畔长椅旁，你终于停下脚步。
微凉的木质长椅沾着夜露，冰冷刺骨。你没有丝毫嫌弃，径直侧身坐下，脊背微微靠着椅背，抬眼望向远处流光闪烁的铁塔。
眼底空空荡荡，没有风景，没有情绪，只有酒精暂时麻痹后的一片死寂。
小臂上的霜裂纹路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新痂贴合皮肉，带着细微的、克制的痛感，时刻提醒你——你早已亲手封死了过往，爱恨归零，再无执念。
可偏偏，活着依旧无趣，依旧荒芜。
聂玮辰见你停下，也缓缓站定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是垂眸静静看着你的侧影，心口持续被钝痛反复碾压。
良久，你淡淡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轻飘冷淡：
“聂玮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他身形微僵，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我不伟大。”
“我只是欠你。”
“你倒是坦诚。”
你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他。
酒后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淡的水雾，却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你静静打量着他狼狈隐忍的模样，像在审视一件毫无价值、只剩罪孽的附属品。
“你欠我的，就只用这种方式还？”
“跟着我、看着我、不拦死也不成全，任由我半死不活熬日子？”
你微微抬臂，视线落在自己覆满霜纹的半条小臂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心：
“我纹身，你看着。我酗酒，你跟着。我要解脱，你死拦。我要温存，你被逼妥协。”
“你永远卡在最不痛不痒的位置赎罪。”
“最体面，最无害，最能自我感动。”
聂玮辰指尖剧烈发颤，胸腔里的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他无从辩驳。
他确实拦了你最极致的解脱，只能被动承受你所有轻浅的自我糟蹋。他以为护住你的性命就是救赎，到头来才发现，只是让你困在原地，日复一日承受凌迟，也让自己困在无尽的愧疚里，永世不得脱身。
他缓步上前，脚步轻得近乎卑微，在你身侧半步之遥站定，垂眸望着你苍白醉酒的脸，嗓音沙哑破碎：
“我知道我做得不够。”
“我知道我弥补不了。”
“但我只能护住你的命。”
“这是我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命？”
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笑意更凉，眼底却彻底失光。
“我留着这条命，每天麻木、空洞、腐烂、熬日子。”
“不能疯，不能沉沦，不能找半点解脱。”
“聂玮辰，这样的命，有什么意义？”
你微微抬眼，直直撞进他猩红痛苦的眼底，抛出最残忍的问句：
“你告诉我，我活着，到底图什么？”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聂玮辰所有的伪装。
他喉间哽咽，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吐不出半句辩解。
他想让你好好活着，想让你以后慢慢好起来，想让时间抚平你所有伤痛。
可这些苍白的期许，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他亲手毁了你的鲜活，毁了你对生活所有的热忱与期盼。
他没有资格让你期待未来，没有资格劝你好好生活。
他只能沉默地承受你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折腾。
晚风掠过，吹乱你的发丝，满身酒气散开，裹挟着淡淡的荒芜。
你看着他失语崩溃的模样，心底依旧毫无波澜，连报复的快意都没有，只剩极致的无趣。
你缓缓起身，不再久坐。
酒精的后劲彻底翻涌上来，脚步虚浮得更明显，身形轻轻一晃。
下一秒，聂玮辰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你的腰，动作快得本能，带着刻入骨髓的护惜。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你的瞬间，你骤然侧身避开。
动作清淡，却决绝至极。
没有厌恶的闪躲，没有愤怒的抗拒，只是纯粹的无所谓、不接纳、不允许。
你的身体，再也不接受他任何一寸触碰。
聂玮辰的手指僵在半空，悬了许久，最终无力垂落。
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块，寒凉刺骨。
“别碰我。”
你淡淡丢下三个字，语气平静，没有怒气，却比厉声斥责更伤人。
“昨夜是你被逼无奈的妥协，不是我要的温柔。”
“现在酒醒大半，没必要装亲近。”
“你守你的底线，我过我的日子。”
“互不干涉，别碰我。”
字字冰冷，划开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存余韵，彻底割裂所有牵扯。
他站在原地，看着你决然往前走的背影，单薄、孤冷、毫无留恋。
他只能再次抬步，沉默追随。
夜色更深，巴黎万家灯火璀璨盛放，映亮整条河畔，却照不亮你们之间分毫寒凉。
你在前方醉酒独行，自渡荒芜。
他在身后彻夜追随，自受罪孽。
你不必回头，也早已不在乎他痛不欲生的模样。
反正他不会放你走，不会成全你，不会给你解脱。
那就这样耗着。
你荒芜度日，他愧疚余生。
两两纠缠，两两煎熬，
永无宁日，永不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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