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杯烈酒接连落腹,滚烫的灼意顺着食道肆意蔓延,狠狠熨帖了心底积滞许久的麻木空洞。
酒意来得迅猛又凶戾,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将那些翻涌的偏执、无解的憋屈、日复一日的荒芜,尽数暂时压了下去。
脸颊泛起病态的薄红,眼底却依旧清明寒凉,没有半分醉酒的缱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旁人醉酒是迷离失态,你醉酒,是清醒的自我沉溺。
吧台桌面上,空杯层层叠叠排了一片,剩余的烈酒还在杯中晃着透亮的酒光,辛辣的气息死死裹住周身空气。你指尖搭在新的杯壁上,微凉的玻璃触感压着指尖的虚软,抬手间依旧干脆利落,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辛辣直冲鼻腔,呛得喉间微微发涩,你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痛比麻木好。
灼烧比死寂好。
哪怕是伤身的沉溺,也好过困在原地,被无边荒芜活活裹挟。
全程从头到尾,你没有侧过头看身后人影半眼。
聂玮辰依旧立在酒馆进门的阴影处,身形挺拔却彻底失了所有矜贵气场,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赎罪石像。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眼底的猩红迟迟未散,此刻又覆上层层叠叠的疲惫与剧痛。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骨缝里都透着极致的无力。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
看着你一杯杯透支身体,看着你用酒精填补他不肯成全的缺口,看着你清醒地、刻意地糟蹋自己。
酒馆人不多,零星几道客人的目光悄悄落在吧台孤寂的你身上,又掠向门口气场沉郁得吓人的聂玮辰。
所有人都看得出不对劲。
一个拼命买醉,一个绝望看守。
一个肆意沉沦,一个束手无策。
调酒师看着满桌空杯,忍不住轻声劝了一句:“小姐,您喝得太急了,烈酒伤身,要不要换两杯低度的?”
话音刚落,你指尖顿都未顿,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语气冷淡疏离,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你抬手拿过最后一杯烈度最高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你垂眸盯着杯中酒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轻声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身后之人听:
“药不让碰,温存只肯妥协一次。”
“也就只剩这点东西,能让我稍微活过来一点。”
轻飘飘一句话,精准刺穿聂玮辰所有伪装的隐忍。
他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没错。
护你的性命、守你的底线,他从来都没有错。
可偏偏,他的没错,逼得你无路可走,只能择酒自渡,以伤身换片刻鲜活。
他终于缓缓抬步,沉重的皮鞋碾过酒馆微凉的地板,一步步朝你走近。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载着千斤的愧疚与狼狈。
原本咫尺的距离,他却走了漫长的数个呼吸。
终于停在你的身侧,高大的身影将你大半身形笼罩其中,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他垂眸看着你泛红的侧脸,看着你依旧清明空洞的眼眸,看着你小臂上那片狰狞破碎的霜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别喝了。”
这是他跟随你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强硬的制止,没有暴怒的质问,只有卑微又无力的劝阻。
你闻言,终于慢悠悠侧首抬眸看向他。
酒意上头,眼神微虚,却依旧凉薄刺骨。你定定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浅浅,落在眼底却是一片荒芜寒凉。
“聂玮辰,你真的很可笑。”
你微微仰头,半醉的慵懒混着极致的漠然,字字清晰:
“之前我要温存,你守底线,最后被逼着妥协。”
“我要用药解脱,你死咬着不肯松口,半步不让。”
“现在我就喝点酒,最便宜、最无害的放纵,你也要管我?”
“你到底是想让我活着,还是想让我做一个任由你摆布、连情绪都不配有的傀儡?”
每一句诘问,都轻得像晚风,却狠狠砸在他的心口,将他所有的坚持砸得摇摇欲坠。
他无从辩驳。
因为你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拦了你所有极端的毁灭,也堵死了你所有宣泄的出口。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水汽沉沉,极致的愧疚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声音低哑破碎:“我不是要摆布你。”
“我只是……不想你再伤自己分毫。”
你收回目光,不再看他狼狈崩溃的模样,重新转回身前的吧台,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晚了。”
“已经伤了。”
“从你当初困住我的那天开始,我就已经烂透了。”
话音落地,你端起最后一杯残酒,抬手利落饮尽。
灼热的酒液滑入腹中,彻底烧尽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克制。
你轻轻放下酒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响,彻底终结了这场自毁式的买醉。
酒意滔天,翻涌在四肢百骸,头脑却依旧清醒得过分。
麻木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轻飘飘的失重感,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慵懒肆意。
你撑着吧台缓缓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狼狈失态。
你没有看身侧脸色惨白、眼底盛满痛苦的聂玮辰,只是淡淡丢下一句:“走了。”
说完,你抬脚便朝着酒馆门外走去。
步履轻缓,带着酒后的虚浮,却每一步都决绝又洒脱。
聂玮辰立刻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快步跟上你的脚步。
依旧是不远不近的距离,依旧是寸步不离的追随。
夜色晚风灌入衣领,微凉的风稍稍吹散了浓烈的酒气,却吹不散你心底扎根的荒芜,更吹不灭他眼底无尽的忏悔与无力。
你走在前方,背影单薄孤冷,小臂的霜纹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刺眼又破碎。
他跟在身后,一路沉默,一路凝望,一路承受着自己亲手造就的、永无止境的双向煎熬。
他拦住了你的深渊之路,
却永远拦不住,
你日复一日,自我沉沦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