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台面还残留着高脚杯冰凉的触感,淡淡的酒香弥漫在整间通透的客厅里,温柔的灯光落下来,衬得周遭暖意融融,却半点熨不热你荒芜冰冷的心境。
聂玮辰始终静立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紧绷,不敢靠近,不敢离去,像一尊终生待命的赎罪虚影,牢牢追随着你的一举一动。他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天台崩溃痛哭的狼狈还历历在目,仅剩满心惴惴的忐忑,死死盯着你的背影。
你垂眸看着杯底残余的一点暗红酒液,指尖轻转杯柄,将最后一点酒水仰头饮尽。
入口酸涩,落喉微凉。
这样浅淡的酒意,对你如今麻木空洞的身心而言,太过微不足道。
被铁链囚禁的无数日夜,你熬过刺骨寒凉、无边死寂,熬干了爱恨,磨尽了知觉。区区红酒的醉意,根本掀不起你心底半分波澜,解不开你深入骨血的荒芜。
一瓶见底,全然不尽兴。
你抬手将空了的高脚杯轻轻搁置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不等身后的人有任何反应,你再度抬手,推开酒柜冰凉的玻璃门。
指尖掠过一排排陈列整齐的珍藏酒品,最后精准捏住另一瓶度数更醇厚的干红,利落抽出。
全程动作干脆又急促,没有半分迟疑,全然是一心求醉、麻痹自我的模样。
聂玮辰心口骤然一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喉间发紧,低声劝阻,语气卑微又克制,不敢有半分强硬:
“别喝太快,两瓶太多了,伤身。”
他见过你小酌的模样,温柔慵懒,浅尝辄止。却从未见过你这般仓促、决绝,近乎自耗般的灌酒姿态。他慌得指尖发颤,却牢牢记住自己再也没有管束你的资格,只能徒劳劝说,连伸手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你充耳不闻。
此刻酒劲全然未显,头脑清醒至极,四肢依旧是长久麻木的松弛感,没有晕沉,没有暖意,空空荡荡,毫无知觉。越是清醒,心底那份死寂的空洞就越是清晰。
你需要更浓的酒意,填满这无边的空茫。
指尖扣住瓶身,指尖发力,利落拧开木塞。沉闷的开瓶声响起,浓郁的酒香瞬间翻倍散开,裹挟着微凉的酒气铺满整个客厅。
你拿起高脚杯,不再像方才那般浅斟慢酌,手腕微倾,大股暗红的酒液奔涌而出,迅速灌满大半个杯身,剔透的杯壁染满深沉的酒色,在暖灯下晃出细碎的光影。
而后你端起酒杯,仰头便饮。
没有停顿,没有细品,酒水顺着喉咙大口滑落,带着愈发浓烈的酸涩灼烧感。一杯接着一杯,杯杯见底,速度快得惊人。
酒液偶尔顺着唇角溢出一点,滑落纤细的下颌,没入衣襟,带来转瞬即逝的凉意,你却毫无察觉。五官依旧平淡松弛,眼底空洞依旧,没有醉态,没有晕红,更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身体早已麻木,感知早已迟钝。
两瓶红酒的量,酣畅淋漓地灌入腹中,依旧压不住你心底的死寂。
聂玮辰站在你身后,看着你近乎自残的饮酒方式,心脏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包裹,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他眼睁睁看着你快速灌完整杯,看着你反复续杯,看着你面无表情地消耗自己、麻痹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从前的他,会强势夺走你的酒瓶,会皱眉训斥,会不由分说护住你的身体,不许你贪杯伤身。
可现在的他,是亲手毁掉你的罪魁祸首。
他没有资格管你,没有资格制止你,连一句强硬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压低声音,一遍遍卑微呢喃,嗓音沙哑干涩,满是无力的哀求:
“慢点喝……求你,别这样糟蹋自己……”
“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罚我就好,别这样对自己……”
所有的悔恨都苍白无力,所有的劝阻都形同虚设。
你依旧自顾自饮酒,置他的话语于无物。
第二瓶红酒在你的快饮下,液面飞速下沉。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酒水倾倒的轻响,和聂玮辰压抑至极、几不可闻的哽咽。
酒劲迟迟未发,你依旧头脑清明,浑身冷寂。
只是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被浓烈的酒水层层覆盖,暂时遮住了所有疲惫、所有遗憾、所有求而不得的解脱。
你终于微微停手,握着半空的酒瓶,静静伫立在酒柜前。
不回头,不说话,不看身后崩溃无力的男人。
酒未醉心,人已荒芜。
他守着你的背影,耗尽余生忏悔,却再也暖不热,灌不醉,留不住你早已死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