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是在云砚死后开始封城的。
那年谢长明刚满二十,披麻戴孝守在灵前七日七夜,第八日清晨忽然下令,封四门,绝往来,城中百姓许出不许进。朝中震动,天子连下三道圣旨召他回京,他看也不看,随手丢进了火盆。
"我要等一个人,"他对来传旨的太监说,"他答应过会回来。"
太监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回了京。从此再没人来管这座城,仿佛天下人都默许了谢长明的痴,由着他把锦城变成了一座活的坟墓。
十二年了,城中人口从鼎盛时的十万减至如今不足两万。年轻人都走了,留下的多是些故土难离的老者,以及谢长明从各地寻来的能工巧匠——他们负责维护那座城中的万千机关,那些云砚生前亲手设计的机关。
谢长明披了外衣出门,沿青石长街缓缓而行。街两侧的店铺大多还开着,只是客人寥寥。卖糖人的老赵头坐在门口打盹,见他经过,睁开眼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气色好些。"
谢长明嗯了一声,在老赵头面前站定:"给我做个糖人吧。"
"老样子?"
"老样子。"
老赵头颤巍巍地站起来,舀了一勺糖稀,手腕翻转间,一个骑马少年的轮廓渐渐成型。谢长明看着那糖人出了会儿神,接过来时糖还温着,甜丝丝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化开,太甜了,甜得发苦。他记得云砚不爱吃甜食,每次他买糖人都要被笑话,说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可笑话归笑话,下次他再买,云砚还是会陪着他,站在旁边看老赵头做糖人,偶尔指点两句,"眼睛画大些""缰绳要飘起来才好看"。
"他的手可巧了" 谢长明忽然开口 "你见过的"
老赵头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惜:"是,云公子手巧"
"他还会做机关鸟,木头做的,上了弦就能飞。有一回做了只鹤,比真鹤还像,飞起来的时候城里的孩子追着看了半天。"
谢长明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低头看手里的糖人,骑马的少年眉眼弯弯,依稀是当年模样。他忽然舍不得吃了,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殿下" 老赵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十二年了,您该放下了"
谢长明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放下?他倒是想过。可每当他试图忘记,那些记忆反而愈发清晰。云砚指尖的温度,衣襟上的松香,笑时眼角细碎的纹路,生气时抿紧的嘴角——全都刻在他骨头里,一分一毫都抹不掉。
他走到城中最高的望月楼前,推门进去。楼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架巨大的铜制星盘占了大半个厅堂。星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号,指针停在某个位置已经整整十二年。
那是云砚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一座能够推演天命、寻找长生之法的星盘。他花了三年时间完成它,完工那夜吐了满桌的血,却笑着对谢长明说:"长明,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他没来得及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