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明从梦中惊醒时,满室月色正浓。他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胸膛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窗外梧桐沙沙响,叶子扑簌簌落在青石阶上,像谁在轻声叹息。
他又梦见云砚了。
梦里云砚还是十八岁的模样,白衣胜雪,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骑在马上回头笑,说长明你发什么呆,再不走天就要黑了。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谢长明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赤足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晚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院里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再过一个月就要落尽了。他记得当年种下这棵树时,云砚还笑他,说梧桐是招凤的,你种它做什么。他那时怎么说来着?他说我种的是相思,等树长成了,你走到哪儿都躲不开我。
如今树早已亭亭如盖,说这话的人却不在了。
"殿下"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该用药了"
谢长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的面容,鬓角却已有了霜色。他在这座锦城住了十二年,从十八岁住到三十岁,从意气风发住到心如死灰。外人都道他痴,为一段旧梦守着一座空城,可他们哪里知道,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每到月圆之夜,他就会梦见云砚。有时是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有时是诀别时的最后一次回眸。醒来后总要怔忡许久,分不清今夕何夕,不知自己究竟是活在现世,还是活在旧梦里。
"殿下" 侍从又唤了一声 "太医说这药须趁热喝"
谢长明终于转过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忽然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殿下,七月十四。"
七月十四。谢长明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有一天,就是云砚的忌日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小楷,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砚"字。墨迹未干时,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大风,梧桐叶哗啦啦翻飞,有一片从窗口飘进来,正好落在那字上。
谢长明低头看着叶子掩住的那个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一滴泪落在宣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以前总说我字丑,"他轻声说,"可我再怎么练,也写不出他那一笔风骨。"
侍从垂首不语。这样的话,殿下每年都要说上几回,他们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