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霜:
邯郸城巷雪沾衣,十载孤寒养志巍。
莫道王孙人质贱,磨刀石上出锋镮。
我第一次读懂“寄人篱下”这四个字,是在邯郸丛台脚下的破院里。那年我九岁,秦兵围了邯郸,父亲吕不韦带着父亲逃出城,只留我和赵姬躲在地窖,听着城外的杀声日夜不停。地窖的墙是潮的,被子是霉的,街上的赵人指着我们骂“秦狗”,我攥着母亲给的半块陶片,在墙上一遍一遍刻“秦”字,陶片磨钝了指尖,鲜血渗进墙缝,我咬着牙不哭——后来我跟蒙恬说,那时候我就懂了:“你不拿刀,别人就拿你当刀下肉。”
那十年邯郸的霜,冻得透骨头,也炼出了硬骨头。有人说我后来生性多疑,杀伐太重,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从九岁开始,就只能靠自己站稳脚跟。“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邯郸的雪没冻死我,就一定会让我长出比别人更硬的翅膀。
咸阳剑:
冠礼雍城剑出匣,平嫪罢吕震中华。
咸阳殿上昂头立,万里江山始有家。
十三岁回咸阳,我坐上了秦王的位置,可王座是冷的,权力都在相邦和太后手里。吕不韦叫我“仲父”,大小政事都由他说了算;嫪毐靠着太后的宠信,居然敢当着大臣的面说自己是“假父”,还偷偷和太后生了孩子,想着改天换命。我忍着,等着,一等就是九年。
二十二岁那年,我去雍城行冠礼,嫪毐果然矫诏发兵了。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祭台上拜祖宗,香灰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了泡,我连眉都没动一下。转身拿出虎符给昌平君:“去,杀了他,凡是有功的,拜爵,凡是跟着他造反的,一律处死。”那一战,咸阳城血流成河,我车裂了嫪毐,摔死了那两个孽子,把太后囚在雍城,接着贬了吕不韦,逼着他喝了鸩酒。
那天晚上我站在咸阳宫的城楼上,月亮照着我手里的剑,剑刃上还沾着血,风从函谷关吹过来,我第一次觉得,这咸阳的风,终于吹到了我脸上。王安石说“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最高位,是我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谁给我的。
六合定:
十年挥剑扫关东,六王衔璧入新丰。
书同文字车同轨,从此天下一家同。
坐稳了咸阳,我抬头看东方——战国打了五百年,从春秋到战国,多少人死在战场上,多少人流离失所,裂土分侯的日子,该结束了。我用李斯的计策,拿钱贿赂六国的权臣,离间他们的君臣,能不打就不打,实在不行,就派王翦带着大军过去。
灭赵的时候,李牧挡了我们一年,我用反间计让赵王杀了李牧,不到三个月就攻破邯郸;灭楚的时候,李信说二十万人就够,结果打了败仗,我亲自去频阳请王翦,给他六十万人,他一口吞了楚国,俘虏了楚王。十年,就十年,韩赵魏楚燕齐,一个接一个灭了,公元前221年,齐王捧着玉玺出城投降,使者骑着快马把消息送到咸阳,那天咸阳城的百姓都出来欢呼,我站在章台宫,眼泪差点掉下来——五百年的战乱,终于在我手里结束了。
我不想再称王,王和侯裂了天下,才打了五百年。我改了名号,叫“皇帝”,废了分封,设了郡县,把天下分成三十六郡,谁也不能再占地为王。我下令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车轨,以前齐的尺和秦的尺不一样,楚的文字和燕的文字不一样,老百姓做个买卖都难,现在好了,全天下都用一样的文字,一样的尺子,一样的车轮。有人说我变古法,可我知道,古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只有变,才能让天下再也不打仗。
沙丘月:
横扫天下成一统,求仙未竟沙丘空。
功过留待后人说,不过秦皇一梦中。
统一天下之后,我想让天下永远太平,也想让自己能看着这太平一直下去。我派徐福去东海求不死药,修长城挡匈奴,开灵渠通百越,修骊山陵,建阿房宫,我想把我能做的都做完,留给我的子孙一个万代江山。可我太急了,天下刚刚安定,百姓还没喘过气,我一下子干了这么多事,百姓苦了,怨了,我那时候只想着“功被后世,岂顾一朝之怨”,没想到,这些怨,最后变成了烧咸阳的火。
公元前210年,我第五次东巡,走到沙丘平台,就起不来了。七月的天,热得很,我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和我当年在邯郸地窖看见的一样,白得像雪。我想起九岁刻在墙上的“秦”字,想起二十二岁咸阳城的血,想起临淄城投降那天的欢呼,我想叫扶苏回来,可赵高把我的诏书扣了,我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攥着被子,看着那轮月亮,慢慢闭上了眼。
后来有人说我是暴君,说我焚书坑儒,说我劳民伤财,说秦二世而亡都是我的错。我不辩解。“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是李白说的,“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是贾谊说的,功过,本来就是留给后人说的。可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前人从来没做过的事:我把散了五百年的天下,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中国,我让全天下的人,用一样的字,认一样的天下,这份基业,过了两千年,还在。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我这一辈子,从邯郸的人质,到天下的始皇帝,没有一步是容易的,可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我做成了我该做的事。就算秦亡了,就算我死了,那“统一”两个字,早就刻进了每个中国人的骨头里,这就够了。
沙丘的月亮落下去,咸阳的太阳升起来,我的故事结束了,可中国的故事,还在一直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