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扶苏之雪,千年未化

秦阙

咸阳城的第一场雪,落得比往年早。朔风卷着雪沫子扑上阿房宫的檐角,扶苏立在丹陛之下,玄色袍角沾了细碎的冰晶。阶上始皇帝的声音像冰一样砸下来:“朕令你往上郡监军,即日起程。”

扶苏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玉砖:“儿臣,领旨。”

走出咸阳宫时,雪下得更大了。城门外,蒙恬早已备好了车马,见他来,只低声道:“公子,末将在长城等您。”扶苏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今我往矣,雨雪霏霏”,这句诗不知怎么就跳进了他心里。他想起年少时在稷下学宫,先生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教他读《诗》,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他与父皇之间最深的沟壑。

到了上郡,天地都开阔了。长城之上,北风卷着衰草,十万秦军旌旗猎猎。扶苏每日跟着蒙恬阅军、修城,听老兵讲当年逐匈奴七百余里的往事。夜晚在军帐中,就着昏黄油灯读《韩非子》,父皇说他“妇人之仁”,他想改,却总也改不了。那天在上郡街头,看见一个老卒哭着说家乡被迁了百姓,流离失所,他又忍不住解了自己的玉佩,让大夫去给老卒的儿子治病。

帐外风雪拍打着帐幕,蒙恬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卷诏书,手指都在抖:“公子,是…是赐死的诏书。”

扶苏的指尖猛地一顿,灯花炸开,溅了他一手黑灰。他看着诏书熟悉的字迹,那是父皇的笔迹,可他不信,那个横扫六合的男人,会真的要他的命。“陛下…是在怪我,屡次直谏焚书坑儒么?”他轻声说,眼里漫上水汽。“公子!此诏必有诈!咸阳现在是赵高把持,我们拥兵回去,清君侧!”蒙恬按剑,指节都泛了白。

扶苏摇摇头,站起身,走到帐外。雪又下了,和离开咸阳那天一样大,落在他发间,像一层白霜。“父皇的性子,我懂。”他拔出腰间的剑,剑刃映着雪光,冷得刺眼,“‘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孟子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若我的死,能换来大秦安定,我何惜此身?”

剑刃划过脖颈的时候,他仿佛又看见年少时,在咸阳宫的花园里,父皇抱着他,指着远方的山河说:“你看,这都是我大秦的天下,将来要交给你。”那时春风拂过,遍地花开,哪里想到最后,竟是一场白雪埋了英雄。

雪停的时候,上郡的百姓把扶苏葬在了长城脚下。后来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刘邦入函谷关,子婴白马素车出降,大秦二而亡。千年之后,行人过绥德,还能看见墓上的草木,当地人说,每每下雪,就能听见草木间有风声,像公子在低声叹息:“父赐子死,尚安复请。”

那场大雪落了两千年,从来没有化过。

上一章 秦阙:引子 秦阙最新章节 下一章 祖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