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软软的,把蒲公英的绒毛吹得满天飞,也把隔壁院子里那串哭声送到了太宰治的耳朵里。
六岁的太宰治正蹲在自己家新搬来的纸箱堆中间,研究一只蚂蚁怎么扛起比他身体大三倍的面包屑。
但哭声打断了他的观察,他皱了皱鼻子,站起来,扒着篱笆的缝隙往外瞧。
隔壁院子的小男孩坐在草地上,橘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颗刚被风吹歪的橘子。
他抱着膝盖,脸蛋皱成一团,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太宰觉得很有趣。
他踮着脚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橘子头小男孩终于注意到篱笆缝里有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哭声一下子噎住了,他吸了吸鼻涕,带着鼻音凶巴巴地问:“你、你看什么看!”
太宰从篱笆缝里歪出半张脸,笑眯眯的:“你的眼泪掉进土里,会长出小哭包树吗?”
橘子头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头顶。
他抓起脚边一颗小石子丢过去,无奈篱笆缝太窄,石子“咚”地砸在木板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他自己的脚边。
太宰“噗”地笑出声。
他把脸抽回来,转身绕到自家大门,又“噔噔噔”跑到隔壁院子门口。
铁栅栏门没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
橘子头正埋头在膝盖里生闷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那个陌生的黑发小孩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他警惕地往后挪了挪屁股:“你、你要干嘛!这是我家!”
太宰没答话,歪着头打量他。
离近了才发现,这个橘子头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太宰伸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蛋。
“嗷!”橘子头捂着脸跳起来,“你干嘛戳我!”
“软的。”太宰认真地说,“像布丁。”
橘子头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实际上太宰觉得他的头发真的蓬松了一圈,像蒲公英炸开那个瞬间)。
他攥着小拳头,嘴巴张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是坏人!”
太宰歪着脑袋:“我哪里坏了?”
“你偷看我哭!还戳我脸!还不说对不起!”
“可是你先哭的呀!”太宰眨眨眼,“你为什么哭?”
橘子头的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涌上来,他使劲用手背抹了一把,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球……球飞上去了,够不到……”
太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树枝间果然卡着一颗红白相间的皮球,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树不高,但对五岁的小孩来说确实遥不可及。
太宰转头看着橘子头:“你叫什么?”
“……中原中也。”
“我叫太宰治,”太宰挺了挺胸脯,“我能帮你把球弄下来。但是——”
中也警惕地盯着他:“但是什么?”
太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球飞上去才哭的?还是因为球飞上去之前,你已经在哭了?”
中也张了张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问得这么细。
他别扭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因为,妈妈说今天要搬家,要把我的玩具都收起来。我不想搬家。”
“哦,”太宰点点头,“那球是故意飞上去的,因为它也不想搬家。”
中也猛地转头看他。
太宰已经走到樱花树下,仰着脑袋比划了一下树干。
然后他利落地抱住树干,像只小猴子一样“蹭蹭蹭”往上爬。
中也吓得跳起来:“喂!危险!”
“别吵,我在救你的球。”太宰的声音从树叶间传来,带着点得意。
他很快就爬到了分叉的地方,伸手够到那颗皮球,把它从树枝里拔出来,然后“啪”地丢到草地上。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中也脚边。
中也愣愣地抱起球,又抬头看着还挂在树上的太宰。
太宰正冲他招手:“喂,橘子头,接住我!”
“我才不叫橘子头!”中也嘴上反驳,身体却已经跑到树下张开手臂,“你、你跳吧!”
太宰“呼”地跳下来,被中也踉踉跄跄地接住,两个小孩一起倒在软软的草地上,滚成一团。
中也的头发沾满了草屑,太宰趴在他肚子上,笑得“咯咯”响。
“你笑什么啊!”中也推他。
“你刚才接住我了,”太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中也的脸又红了。
他嘟囔着“谁要跟你做朋友”,手里却把球抱得更紧了。
沉默了几秒钟,他小声问:“……你家,就是刚搬来的那家吗?”
“嗯。”
“那你,”中也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会不会也很快搬走?”
太宰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樱花。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瓣正好掉在他鼻尖上。
他“阿嚏”一声,中也忍不住笑了。
太宰揉了揉鼻子,转过头看着中也:“我也不知道。但是…”
他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蜂蜜糖,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把糖递到中也面前。
“要尝一口吗?”
中也盯着那颗糖,又看看太宰。
太宰的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阳光和飘落的樱花。
中也没有接,而是直接凑上去,就着太宰的手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带着淡淡的蜂蜜香。
中也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对吧?”太宰把剩下半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这是我妈妈做的。以后你要是哭鼻子,我就给你一颗。”
“我才不会天天哭!”
“那可不一定,”太宰嚼着糖,笑嘻嘻的,“你连球飞上去都哭,以后要是风筝飞走了、帽子被风吹跑了、金鱼死掉了。”
“太宰治!”中也抓起一把草叶丢过去,“你再说我就把糖吐出来还你!”
“吐出来就变成黏糊糊的糖浆了,我才不要。”
两个小孩在草地上闹成一团,笑声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樱花瓣落在他们橘色和黑色的头发上,像洒了一把软软的雪。
那天傍晚,中也的妈妈发现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带着中也去打招呼。
中也站在妈妈身后,偷偷朝对面那个黑发男孩做鬼脸。
太宰在大人身后,也挤眉弄眼地回应。
大人们握着手说“以后请多关照”,两个小孩的脚在下面互相踢来踢去。
当晚,太宰在幼儿园新发的日记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平假名写了第一行字:
“今天认识了一个橘子头。他的脸会变红,像樱花布丁。他咬了我的蜂蜜糖,所以我们是一起吃过糖的朋友了。妈妈说朋友不可以随便欺负,但是,戳脸应该不算欺负吧?”
他放下笔,趴在窗台上往隔壁看。
中也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抱着球在床上滚来滚去。
太宰笑了,对着那个影子轻轻说了句:
“明天见,中也。”
隔壁的灯“啪”地灭了。
但在彻底暗下来之前,窗帘掀开了一角,一颗橘子脑袋探出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然后那扇窗户也“啪嗒”关上了。
太宰缩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有细细的风吹进来,带着樱花和青草的味道。
他闭上眼,嘴里还残留着蜂蜜糖的甜味。
明天啊!
明天要给橘子头带两颗糖。一颗给他,一颗藏起来,等他再哭的时候拿出来。
太宰翻了个身,美滋滋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