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切进陆家半山别墅的客厅,落在光洁如云石的地面上,分出明暗两道清晰界限。
江温言坐在沙发边缘,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着洗得柔软的浅灰色衬衫下摆,指节泛出一点浅白。他身上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像被临时塞进这场联姻里,随时都能抽身离开。
今天是他和陆舟年约定试婚的第一天。
江家在一众老牌豪门里本就底气不足,近几年生意接连受挫,资金链紧绷到快要撑不住。江老爷子临终前和陆家老爷子定下口头婚约,以两家联姻换取陆家注资,稳住岌岌可危的江氏集团。江家大少爷是母亲心尖宠,自然舍不得推出去联姻,这份需要牺牲终身的婚事,毫无悬念落在了一直不受宠的二少爷江温言身上。
他自小在江家活得透明,父母偏心长子,处处排挤他,偌大的江宅没有一处真正属于他的角落。长久的忽视磨去了少年所有棱角,养出一副温顺乖巧、万事不与人争的性子,凡事习惯迁就退让,连说话都永远放轻语调,生怕扰到旁人半分。
江温言生得极好,是那种柔和温润、自带易碎感的长相。眉眼线条干净柔和,瞳色偏浅,安静垂眸时眼尾轻轻下垂,衬得人温顺无害,皮肤是常年少见阳光的冷白,鼻梁秀气,唇色浅淡。一身简单素净的穿搭,没有名牌堆砌,却难掩骨子里清隽干净的气质,安静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阴处、从不争抢阳光的白茉莉。
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落地钟滴答作响,管家端来一杯温茶放在他手边,低声提醒:“江二少,陆少爷还有半小时到家,您要是累了,可以先上楼看看房间。”
“谢谢您,我在这里等就好。”江温言抬眼,眉眼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语气轻柔礼貌,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局促,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管家微微颔首退下,偌大客厅只剩他一人。江温言垂眸看向杯中浮起的茶叶,思绪慢慢飘回两天前,两家长辈敲定试婚协议的那天。
陆家老爷子知晓自家长孙陆锦墨性情桀骜,素来厌烦家族安排的联姻,不肯直接领证,便提出为期三个月的试婚。若三个月后两人相处融洽,便正式登记成婚;若是合不来,两家和平解除婚约,陆家依旧会兑现资金扶持,只是江温言要立刻搬离陆家,从此两不相干。
陆锦墨是陆家唯一嫡长孙,手握陆氏大半实权,是整个圈子里人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少年时便行事张扬,成年后更是桀骜难驯,身边从不缺主动凑上来示好的人,却从未见他对谁有过半分耐心。传闻他脾气火爆,行事随心所欲,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连长辈规劝都敢直接顶回去,周身永远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
江温言从前只在宴会上远远见过陆锦墨一次。彼时男人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宽肩窄腰,五官锋利深邃,眉眼张扬锋利,仅仅随意往那里一站,便夺走全场所有目光。那时陆锦墨身边围着不少世家子弟,谈笑间眉眼漫不经心,骨子里的傲慢与桀骜藏都藏不住,只是淡淡一瞥,就让缩在角落的江温言下意识避开视线。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要和这样一个人同住一屋,以伴侣的身份共度三个月试婚期。
江温言心底清楚,这场试婚于陆锦墨而言,不过是应付家中长辈的一场麻烦交易,于他却是江家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没有任性拒绝的资格,只能乖乖应下所有条件,甚至主动提前一天收拾行李,准时抵达陆家别墅,生怕留下半分不懂事的印象。
他轻轻端起茶杯,温热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往后三个月,事事顺从陆锦墨,不吵不闹,安分守己,绝不主动打扰对方的生活,只要安稳熬过试婚期,保住江家产业便足够。
不知等待多久,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轰鸣,低沉厚重,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感。江温言下意识放下茶杯,双手轻轻放在膝头,坐得更端正了些,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玄关处传来推门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朝着客厅走近。
江温言抬眼望去,呼吸微顿。
陆舟年刚从公司回来,褪去正式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色丝绸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男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五官比远远望见时更加惊艳浓烈,眉骨高挺,眼窝微深,一双黑眸锐利深邃,看人时带着与生俱来的漠然与桀骜,薄唇线条偏冷,下颌棱角分明,整张脸俊美得极具攻击性。
他随手将车钥匙丢给上前迎接的管家,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客厅,视线落在沙发上的江温言身上时,停顿了两秒,没有半分温和,反倒带着一丝不耐与审视。
那道视线太重,像冷硬的石块压在身上,江温言下意识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蜷缩,克制住想要往后缩的本能,轻声开口问好,声音温软清晰:“陆少,你回来了。”
陆舟年没应声,缓步走到客厅中央,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沙发上的少年。
眼前人看着年纪不大,皮肤白得透光,眉眼温顺,安安静静坐着,像只被驯服好的温顺小兔子,一点锋芒都无。一身素净浅色衣物,干净单薄,看着就很好拿捏,完全不是他想象中那些野心勃勃、一心攀附陆家的世家子弟模样。
可这份过分乖巧,反倒让陆舟年心底生出几分抵触。他本就厌烦这场被长辈强行安排的试婚,对江家送来的联姻对象没有半分期待,只当是又一个贪图陆家权势财富、假意温顺的人。
“坐那么规矩做什么?”陆舟年扯了扯唇角,语气散漫,带着淡淡的疏离与桀骜,没有丝毫待客的客气,“这里是陆家,不用跟我装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江温言闻言轻轻抬眸,浅淡眼底掠过一丝无措,随即又温顺垂下眼睫,低声解释:“我没有装,只是初次过来,不想失礼。”
他声音很轻,没有辩解,也没有委屈,只是单纯平和地陈述,柔软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陆舟年挑眉,走到对面单人沙发坐下,长腿随意交叠,目光直直落在江温言身上,开门见山,丝毫没有迂回:“老爷子跟你说过试婚的规矩吧?三个月,只是应付家里的戏码,别妄想当真。
“我知道。”江温言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杯壁,“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也不会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只安分住满三个月。”
他的顺从太过直白,反倒让习惯旁人奉承、顶撞、讨好的陆舟年有些不适应。他原本准备好一肚子划清界限的话,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无处施展。
陆舟年黑眸微沉,继续划分界限,语气冷了几分:“别墅二楼左右两间主卧,你选一间,往后互不干涉。平日里我应酬晚归,或是带朋友回来,你不用过问,也不用主动搭话。家里佣人会负责三餐,不用你刻意做什么讨好我。”
每一句都清晰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白告知江温言,他们只是同住一栋别墅的陌生人,不必有任何亲密相处。
江温言一一记在心里,轻轻应声:“好,我都听你的。”
没有反驳,没有不甘,全盘接受,温顺得近乎麻木。
陆舟年看着他这副万事顺从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他见多了趋炎附势的人,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反倒越像是藏着更大的野心。他不相信江温言当真毫无所求,江家如今处境窘迫,这场联姻分明是江家攀附陆家,这人怎么可能真的安分守己?
“江家的事,不用你费心讨好我换取资源。”陆舟年语气带着几分桀骜的傲慢,“协议已经签好,不管这三个月我们相处如何,资金都会按时到位,你不用费尽心思在我面前装乖巧。”
江温言闻言轻轻抬眼,浅色瞳孔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一点淡淡的窘迫:“陆少,我明白。我不会刻意讨好你,只是本性如此,不习惯与人争执。”
他从小在江家看人脸色长大,顺从温和早已刻进骨子里,不是为了换取利益刻意伪装,只是长久以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只是这话太过单薄,他知道陆舟年不会相信,便不再过多解释,多说多错,不如安分守己,少惹对方厌烦。
陆舟年盯着他看了半晌,见少年始终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看不出半分算计,心底那股烦躁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他站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楼梯方向:“行李放哪了?上楼带你看房间。”
“行李箱在玄关侧边。”江温言立刻起身,动作轻缓,不敢落后半步,跟在陆舟年身后走上旋转楼梯。
男人步伐宽大,走在前面,宽阔背影带着强大压迫感,周身气场冷硬疏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江温言跟在身后,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目光落在对方挺拔的背影上,心底默默盘算往后三个月的相处分寸。
二楼走廊宽敞,铺着柔软羊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左右两端各一间超大主卧,中间隔着书房与休闲露台,距离足够远,完美符合陆锦墨互不打扰的要求。
“左边这间归你。”陆舟年推开左侧主卧房门,语气淡淡,“里面卫浴、衣帽间、阳台全都齐全,生活用品佣人已经提前备好,缺什么直接吩咐下人,不用来问我。”
江温言走进房间,视线轻轻扫过室内。房间装修简约大气,以浅白与原木色为主,采光极好,落地阳台能俯瞰整片半山风景,衣帽间宽敞,衣柜里甚至提前备好全新的家居衣物,布置周全细致,看得出来管家用心安排过。
“麻烦你们费心了。”江温言轻声道谢,眼底含着一点浅淡暖意。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般细致为他准备住处,江家属于他的小房间常年简陋冷清,对比之下,这里处处妥帖,反倒让他生出一丝不真实。
陆舟年靠在门框上,单手插兜,斜睨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只是不想老爷子过来挑刺,不用谢我。记住,没有要紧事,不要随便来敲我右边房间的门。”
“我记住了。”江温言乖乖点头,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玻璃,望着楼下成片绿植,安静温顺。
陆舟年看着他单薄清瘦的侧影,柔和眉眼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安静得像一幅安静的画,心底那点抵触淡了些许,嘴上依旧不肯软化,带着与生俱来的桀骜:“晚饭七点开餐,不想一起吃可以让人送到房间,随你。”
说完,不等江温言回应,陆舟年便转身离开,脚步干脆,径直走进走廊右侧主卧,房门轻轻一关,隔绝了两个空间。
偌大房间只剩江温言一人,方才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下来。他走到玄关,将自己小小的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箱子,一件件拿出衣物,整齐放进空荡衣柜。
没有名贵西装,没有精致配饰,只有几件素色衬衫、薄款针织衫、棉质家居服,简单朴素,和这间奢华宽敞的主卧格格不入。
收拾完行李,江温言走到阳台,微风拂起他柔软的黑发,远处城市天际线隐约可见。他安静站了片刻,心底清楚,从今天踏入陆家大门开始,未来三个月,他都要小心翼翼,维持好这段虚假的试婚关系。
陆舟年性情桀骜冷淡,明显排斥这场联姻,他不能添任何麻烦,不能有半分逾矩,安分做好一个透明的同居人,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奢求陆舟年会对他温和,也不奢望这段试婚能生出什么温情,只求安稳度过三个月,护住岌岌可危的江家。
临近傍晚,天边染开一层浅橘晚霞,佣人敲门送来水果与温水。江温言道谢后坐在阳台藤椅上,小口吃着清甜草莓,安静消磨时间。期间偶尔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动静,像是陆舟年在打电话,男人声音低沉,偶尔夹杂几分不耐的呵斥,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份张扬桀骜。
江温言下意识放轻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缓,生怕自己这边一点声响打扰到隔壁。
七点晚餐时间,佣人上楼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将餐食送到房间。江温言迟疑片刻,想着若是一直躲在房间,反倒显得刻意,容易让陆舟年觉得他处处防备,便轻声应下,下楼到餐厅用餐。
长方形大理石餐桌摆着精致晚餐,菜品丰富,香气四溢。陆舟年已经坐在主位,指尖夹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处理工作,周身气场冷沉,全程没有抬眼。
江温言拉开离主位最远的侧边椅子坐下,拿起餐具,小口安静进食,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也没有主动搭话,安安静静吃自己盘中食物。
餐桌之上只有刀叉轻碰餐盘的细微声响,气氛沉闷僵硬。
陆舟年处理完手头工作,放下手机,余光瞥见身侧少年。江温言吃饭动作秀气斯文,小口咀嚼,脊背依旧轻轻挺直,全程垂着眼,不主动窥探,也不刻意讨好,安分守己,存在感低得几乎让人忽略。
男人心底微动,漫不经心开口,打破死寂:“江家那边,最近没人为难你?”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江家,江温言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无波,轻声回答:“还好,家里重心都在大哥身上,没人特意为难我。”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委屈,仿佛常年被忽视早已习以为常。
陆舟年眉峰微挑,看着他清隽温顺的模样,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从小被陆家捧在手心,想要什么从不会委屈自己,从来不懂这种被家人冷落忽视的滋味。只是这份同情转瞬即逝,他很快收回心思,语气重新恢复淡漠:“安分待在这里,至少这三个月,没人敢到陆家找你麻烦。”
“多谢陆少。”江温言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点微弱暖意。
短短一句道谢,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攀附算计,反倒让陆舟年微微一怔。他见过太多人带着目的向他道谢,谄媚虚伪,唯独江温言这份温和道谢,干净得不含杂质。
晚餐后半段,两人再无交谈。江温言吃完便安静放下餐具,轻声告知陆舟年自己先回房间,不打扰他处理事情。不等对方回应,便轻步转身上楼,举止得体分寸十足。
夜色深沉,半山别墅陷入静谧,左右两间主卧各自藏着不同心思。桀骜张扬的陆家大少爷,温顺懂事的江家二少,一纸试婚协议将两人捆绑在同一屋檐下,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