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青青柳色新 农家儿女各天真
谁言稚子无高志 一点灵犀已出尘
却说前一日傍晚 幼年岳飞在村西空地偶见乡邻周侗演练拳脚 心中便如投下一颗石子 漾开圈圈涟漪 这孩子虽只有七八岁年纪 却生来性情沉静 不比寻常孩童那般浮躁 当晚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许久方才入睡 梦里竟还在比划着白日所见的一招一式
次日清晨 天还未大亮 岳飞便醒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身 生怕吵醒隔壁屋里的父母 推开房门 一股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着 远处传来几声公鸡啼鸣
岳飞走到院中 深吸一口气 学着昨日周侗的样子 扎了个马步 可他从未练过 姿势歪歪扭扭 双腿也抖得厉害 没撑一会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也不恼 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又试着站直身子 回忆着周侗的身形 慢慢调整姿势
这时 东厢房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姚氏探出头来 见儿子大清早在院子里比比划划 不禁莞尔:鹏举 你这是在做什么?
岳飞回过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娘 我在学周伯伯昨天教的功夫
姚氏笑了笑 没有多说 只道:洗漱了来吃早饭吧 你爹一会还要下地呢
岳飞应了一声 跑去井边打了水洗脸 吃过早饭后 岳和扛着锄头出了门 临走前叮嘱岳飞:今日村东晒谷场上要晾晒陈粮 你王伯家的小子和李家丫头都在那边玩耍 你也去吧 莫要一个人闷在家里
岳飞点点头 送走父亲后 便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姚氏见他手脚勤快 心中欢喜 嘴上却不说 只从灶台后面拿出一个粗布缝的小布袋 里面装着几块麦芽糖 塞到岳飞手里:拿去和村里的孩子们分着吃 莫要独吞
岳飞接过布袋 咧嘴一笑:谢谢娘 说罢便蹦蹦跳跳出了门
村东的晒谷场是一块平整的泥土地 约有两三亩大小 四周栽着几棵大榆树 枝叶茂密 洒下一片阴凉 此时日头还不算毒辣 场上已经铺开了几张芦席 上面摊着去年收的陈谷 几个妇人正拿着木耙翻晒 场边的大榆树下 七八个孩童正聚在一起玩耍 有的在拍石子 有的在追蝴蝶 有的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岳飞走到近前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最先看见他 招手喊道:岳二哥 快来快来 我们正要玩捉迷藏呢
这男孩姓王 单名一个贵字 是隔壁王老汉的孙子 和岳飞同岁 生得虎头虎脑 性子活泼好动 旁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梳着两条羊角辫 是村头李木匠的女儿 名叫春娘 比岳飞小一岁 胆子极小 说话细声细气的
岳飞走过去 把布袋里的麦芽糖分给众人 孩子们欢呼雀跃 一人拿了一块 含在嘴里甜滋滋的 王贵嚼着糖 含糊不清地说:岳二哥 你昨天是不是去看周大伯练拳了?我也想去 可我爷爷不让 说那是花架子 不顶吃不顶穿的
岳飞还没答话 另一个叫狗剩的男孩凑过来 挤眉弄眼地说:我听说周大伯年轻时在外面得罪了人 才躲到咱们村里来的 他那些拳脚 也就是吓唬人的玩意
岳飞眉头微微一皱 正想说什么 却见春娘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我爹说 周大伯人挺好的 去年还帮他修过房顶呢
狗剩撇撇嘴 不以为然:那有什么?修房顶谁不会?
岳飞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坐到树根下 背靠着树干 目光望向远处 他心里想着昨日周侗那干净利落的动作 想着那双沉稳有力的手掌 想着那句学武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这些话 和村里大人们说的家长里短完全不同 让他隐隐觉得 那位沉默寡言的周大伯 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孩子们玩了一会捉迷藏 又觉得无聊了 王贵提议去河边摸鱼 几个男孩立刻响应 嚷嚷着要比赛谁抓得多 春娘胆小不敢下水 便拉着另一个小女孩去摘野花 岳飞却摇了摇头 道:你们去吧 我在这坐坐
王贵奇怪地看着他:岳二哥 你今天怎么了?平日里你不是最爱和我们一起玩的吗?
岳飞笑了笑:我有点累了 想歇会
王贵也没多想 吆喝一声 带着几个男孩呼啦啦往河边跑去 晒谷场上顿时安静了许多 只剩下几个妇人在远处翻晒粮食的沙沙声 和树上知了的鸣叫声
岳飞独自坐在树下 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 那是父亲岳和手抄的一本《论语》节选 纸张粗糙 字迹也有些潦草 却是岳飞最珍贵的宝贝 他识字不多 许多地方读不通顺 但每次翻开 都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宁
他翻开一页 找到父亲昨晚教他的那一段 轻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 不亦君子乎?
念完一遍 他又默念了一遍 细细品味着其中的意思 他虽然年幼 无法完全理解圣贤的深意 但学习二字 他却隐约觉得和自己此刻的心境有些相通 昨日看了周侗的拳脚 今日自己偷偷练习 这不也是一种学而时习之么?
想到这里 他不禁微微一笑 合上书册 又站起身来 走到晒谷场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捆捆干柴 正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 再次扎起马步
这一次 他努力回忆着周侗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膝盖微微弯曲 腰背挺直 双手握拳收于腰间 他咬着牙 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稳住 可双腿依然不受控制地颤抖 大腿根传来酸胀的感觉 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
十个数……至少撑十个数……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一 二 三……
数到第七下时 双腿一软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腿 心中却没有丝毫气馁 反而涌起一股倔强的念头 明天 一定要比今天多撑三个数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娃 你在做什么呢?
岳飞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老汉姓孙 村里人都叫他孙老爹 今年六十有余 是村里年纪最大的长者 他年轻时当过几年乡勇 后来回乡务农 一辈子老实本分 膝下有一子一女 都已成家另过
岳飞连忙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 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孙爷爷
孙老爹走近几步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笑道:我刚才远远瞧着 你在这扎马步呢?谁教你的?
岳飞老实答道:没人教 是我昨天看周伯伯练拳 自己瞎学的
孙老爹捋了捋胡须 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哦?自己看着就能学?倒是有几分悟性 不过你这姿势嘛 他顿了顿 伸手指了指岳飞的脚 脚掌要踏实地面 重心再往后压一些 腰背还要再直一点 你这样撅着屁股 别说扎一炷香 半盏茶的功夫就得趴下
岳飞听得认真 连忙按照孙老爹说的调整姿势 孙老爹又指点了几句 虽然他自己也只是年轻时练过几天粗浅的把式 谈不上精通 但纠正一个孩子的入门姿势还是绰绰有余
好了 你自己慢慢练吧 老头子我去看看我家那几袋谷子晒得怎么样了 孙老爹说完 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岳飞感激地朝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然后重新扎好马步 这一次 他按照孙老爹的指点调整了重心 果然感觉稳当了一些 他咬着牙 默默数着数 一直撑到第十二下才力竭倒地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岳飞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躺在地上 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白云缓缓飘过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耳边传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蝉鸣声
他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真好
快到晌午时 王贵他们从河边回来了 一个个浑身湿漉漉的 手里提着用草绳串起来的几条小鱼 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王贵跑到岳飞面前 炫耀似的举起手里的鱼:岳二哥你看 我抓了三条 最大的一条有我巴掌长
岳飞笑着夸了他几句 王贵更加得意了 嚷嚷着要让家里晚上炖鱼汤喝 其他几个孩子也各自散去 回家吃午饭 岳飞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正准备回家 却见远处田埂上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扛着一把锄头 步伐稳健 正是岳和
岳和走到近前 见儿子满头大汗 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泥土 不禁问道:又和贵儿他们疯玩了?
岳飞摇摇头:没有 我在这练马步来着
岳和微微一怔:练马步?谁教你的?
没人教 是我自己看周伯伯昨天练拳 偷偷学的 岳飞如实回答 顿了顿 又补充道 刚才孙爷爷还指点了我几句
岳和沉默了片刻 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 他蹲下身 伸手擦去岳飞额头上的汗珠 轻声道:鹏举 你真的那么想学武?
岳飞用力点了点头:想
为什么?
岳飞想了想 认真答道:我学了本事 以后就能保护爹娘 保护村里的人 要是……要是真有坏人来了 我也不用害怕了
岳和闻言 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 他才站起身 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声音有些沙哑:好 你有这份心 爹不拦你 只是你要记住 无论学文还是习武 都要先学会做人 仁义礼智信 缺一不可
岳飞郑重地点了点头:爹 我记住了
岳和笑了笑 牵起儿子的手:走吧 回家吃饭 你娘今天蒸了你爱吃的槐花糕
岳飞眼睛一亮 跟着父亲往家走去 走在田埂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村西的方向 那里是周侗家的方向 他暗暗下定决心 明天 后天 以后的每一天 他都要去那片空地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也要把周伯伯的本事学到手
午后的阳光洒在田野上 麦浪翻滚 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炊烟袅袅升起 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然而 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 一丝若有若无的暗流正在涌动
午饭时 岳和端着饭碗 忽然说了一句:今日在田里遇见你刘叔 他说前几日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说是河北那边有些州县已经不太平了 金兵时常骚扰边境 官府也压不住
姚氏闻言 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当真?那可如何是好?
岳和叹了口气 摇摇头:谁知道呢?天高皇帝远的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 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愿那些传闻都是夸大其词吧
岳飞坐在一旁 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将父亲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他虽然不太明白金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从父亲沉重的语气中 他能感觉到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完饭 岳飞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 便又跑出了门 他没有去找王贵他们玩耍 而是径直来到了村西的那片空地
此时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 空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只鸡在树荫下刨食 岳飞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 望着空旷的场地 想象着昨日周侗在这里演练拳脚的身影
他等了一个时辰 又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斜 却始终没有等到周侗出现
岳飞有些失望 却并没有放弃 他站起身 走到空地中央 深吸一口气 开始回忆周侗昨天的每一个动作 起手式 冲拳 扫腿 收势……他努力模仿着 虽然动作笨拙不堪 甚至有些滑稽 但他的神情却异常专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小小的身影上 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 一棵大柳树的背后 一个身影静静站立着 默默注视着空地上那个认真比划的孩子
那人正是周侗
他原本只是路过 却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 他本打算上前打个招呼 但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这孩子……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幕降临 繁星满天
岳飞躺在炕上 浑身酸痛 胳膊和大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练习的画面 以及孙老爹和周侗的身影
明天……还要继续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窗外 夜风轻拂 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随即又归于沉寂
在这个平凡的春日里 一个少年的心中 一颗名为坚持的种子 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童子何知慕武功 朝朝暮暮效遗风
莫嫌雏燕翎毛短 他日凌霄万里空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