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阴古县育英豪 蓬矢桑弧志气高
莫道村童无大志 他年麟阁姓名标
却说北宋政和年间 天下承平日久 汴梁城中依旧歌舞升平 笙箫彻夜 然则塞北风烟渐起 女真部落日渐强盛 辽国日衰 金邦初兴 这且按下不表
单说相州汤阴县西去二十里 有一处村落 名曰永和乡 这村子背靠一片矮丘 前临一条清溪 约莫百十户人家 皆以耕田种地为业 村中屋舍多是黄土夯墙 茅草覆顶 虽不甚齐整 倒也错落有致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 田垄间麦苗青青 溪畔杨柳依依 桃花虽谢 梨花正白 暖风拂面 送来阵阵草木清香
这一日清晨 天色刚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雾如薄纱笼罩田野 村东头一座小院中 传来鸡鸣犬吠之声 院内三间正房 两间厢房 院子不大 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角种着一株老槐树 枝繁叶茂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庄稼汉 正在院中整理农具 此人身材中等 面容敦厚 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 虽是一身粗布短褐 却洗得干干净净 正是这家的主人岳和
岳和祖上也曾读书 到了他这一辈 虽因家道中落 只得务农为生 却仍保留着耕读传家的门风 他自幼读过几年私塾《论语》《孟子》都曾熟读 闲暇时最爱给村中孩童讲述古圣先贤的故事 娶妻姚氏 贤惠温良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 取名岳飞 字鹏举 今年方才七岁
爹 爹 一个清脆的童声从屋内传出
岳和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从屋里跑出来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 天庭饱满 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透着一股机灵劲 却又比寻常孩童多了几分沉静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衫 腰间系着根麻绳 虽然衣着朴素 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英气
鹏举 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岳和笑着问道
岳飞跑到父亲跟前 仰头道:昨日听爹说 今早要去南坡锄草 我想跟爹一道去
岳和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心中欢喜 口中却道:你年纪尚小 田间日头毒辣 仔细晒坏了
我不怕 岳飞挺了挺胸膛 我能帮爹递水送饭 还能捉虫除草呢
岳和见儿子如此懂事 心中甚慰 点头道:也罢 你去拿上那顶小斗笠 带上水葫芦 随爹走吧
岳飞应了一声 转身跑回屋里 不一会便戴着一顶竹编小斗笠出来 肩上挎着个葫芦 腰间还别着一把小竹刀 那是他平日玩耍时削木棍用的 姚氏从厨房探出头来 叮嘱道:路上仔细些 莫要摔着
娘放心 岳飞脆生生应了一句 便跟着父亲出了院门
父子二人沿着村中土路向南走去 此时朝阳初升 金光洒遍田野 露珠在麦叶上闪烁 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路边草丛中 蛐蛐唧唧鸣叫 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 村中已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炊烟 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口抽着旱烟 见了岳和 纷纷打招呼:岳大哥 这么早就下地啊?和哥 带娃一同去?这小子可真勤快
岳和一一点头回应 岳飞也跟着乖巧地喊伯伯 叔叔 村人对这孩子都十分喜爱 都说岳和教子有方 小小年纪便知礼数
走过村口那棵老榕树 又穿过一片竹林 便到了南坡 这是一片不大的梯田 依着山坡层层叠叠 约有四五亩光景 田中种的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 绿油油一片 随风起伏 如同碧波荡漾 田埂上长着些杂草 正是需要清理的时候
岳和放下锄头和镰刀 挽起裤腿 赤脚下到田里 岳飞也跟着脱了鞋袜 小心踩进田埂边的泥地里 泥土松软湿润 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脚趾陷进去 凉丝丝的 十分舒服
鹏举 你看这麦子长势如何?岳和指着田中的麦苗问道
岳飞认真看了看 道:长得很好 比隔壁王伯家的要高些
岳和点点头:种地和做人是一个道理 你用心待它 它也用心回报你 咱们庄稼人 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诚字 土地不会骗人 你下多少力气 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岳飞似懂非懂地听着 却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他蹲下身 用小竹刀轻轻挖出一棵杂草 问道:爹 为什么要拔掉这些草?
这些野草会和麦子抢养分 若不除掉 麦子就长不好 岳和一边说 一边挥动锄头 熟练地将田埂上的杂草铲去 就如同人心中的杂念一般 若不及时清除 便会妨碍正道
岳飞眨了眨眼睛 忽然道:爹 那坏人是不是就像这杂草一样?
岳和一愣 随即笑道:你这孩子 倒是会联想 不过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坏人作恶 就如同杂草害苗 若不惩治 便会祸害一方 所以古圣先贤教导我们 要明辨是非 亲贤人 远小人
岳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继续埋头拔草 他虽然年幼 做事却十分专注 不多时便将一小片田埂上的杂草清理干净 岳和看在眼里 心中暗暗欣慰:这孩子性子沉稳 做事有耐心 将来若有好机缘 必成大器
日头渐渐升高 天气热了起来 岳飞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岳和招呼他到田边大树下歇息 递过水葫芦 岳飞喝了几口水 坐在树荫里 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出神
爹 岳飞忽然开口 我听村头的李爷爷说 北边在打仗 是真的吗?
岳和脸色微微一变 沉默片刻 才道:小孩子家 莫问这些
可是李爷爷说 好多人都往南边逃难来了 岳飞追问道 他们说金国人很凶 会杀人放火……
鹏举 岳和声音沉了几分 打断儿子的话 他叹了口气 语气缓和下来 你还小 这些事不该你来操心 眼下你只需好好吃饭 好好长大 多读些书 明白做人的道理便是
岳飞低下头 不再追问 但他心里却记住了金国这个名字 隐约觉得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的人似乎很可怕
歇了一阵 父子俩又开始干活 直到日头偏西 岳和才收了工 岳飞帮着父亲收拾农具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 却没有叫一声苦 岳和看着儿子这副模样 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回家路上 经过村西头的一片空地时 忽听得一阵呼喝声 岳飞好奇地探头望去 只见空地上围了一群人 大多是村里的孩童和一些闲汉 人群中间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演练拳脚
那汉子身材精瘦 皮肤黝黑 穿一件灰布短褂 袖口挽到手肘 露出结实的胳膊 他出拳有力 踢腿生风 虽然招式简单 却虎虎生威 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喝彩声
这是谁呀?岳飞拉着父亲的衣角问道
岳和看了一眼 道:那是你周侗周伯伯 前些年搬到咱们村的 听说年轻时在外闯荡过 学过些拳脚功夫 如今在村里种几亩薄田 偶尔教孩子们耍耍把式
岳飞一听 眼睛顿时亮了 他松开父亲的手 挤进人群 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侗演练 只见周侗一个扫堂腿 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一个翻身 双拳齐出 动作干净利落 岳飞看得入了神 心跳也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周侗收住架势 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岳飞身上 微微一笑:小娃 你也想看?
岳飞用力点了点头
周侗招招手:过来 让我瞧瞧
岳飞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周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这孩子虽然穿着朴素 但双目炯炯有神 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
你叫什么名字?周侗问道
我叫岳飞 字鹏举 岳飞朗声道
周侗点点头:好名字 你想学武吗?
岳飞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岳和站在人群外围 面色平静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岳飞转回头 坚定地道:想
周侗哈哈一笑:那你告诉我 为何想学武?
岳飞想了想 认真答道:学了武艺 可以保护爹娘 保护乡亲 还可以……还可以打坏人
此言一出 周围的大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道:这小娃倒有志气 也有人道:毛都没长齐呢 就想打坏人?
周侗却收起笑容 深深看了岳飞一眼 他蹲下身 平视着岳飞的眼睛 缓缓道:学武不是为了打架斗狠 更不是为了逞强欺弱 真正的武艺 是用来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你可明白?
岳飞似懂非懂 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侗站起身 拍了拍岳飞的肩膀:好 你若真想学 明日午后到这里来 我先教你几个简单的桩步
岳飞大喜 连忙躬身行礼:多谢周伯伯
这时岳和走了过来 朝周侗拱拱手:周兄 小儿顽劣 若有冒犯之处 还望见谅
周侗摆手笑道:岳老弟客气了 令郎骨骼清奇 心性沉稳 是个好苗子 若是肯吃苦 将来必有出息
岳和微微一笑 没有接话 他拉着岳飞的手 转身往家走去 一路上 岳飞兴奋不已 不停地问这问那:爹 周伯伯的功夫厉害吗?爹 学武会不会很难?爹 你说我能学会吗?
岳和一一耐心回答 末了叮嘱道:学武是好事 但切不可荒废了读书明理 武艺可以强身健体 但真正的大丈夫 靠的是德行和智慧 而不是拳头
岳飞认真地点头:爹 我记住了
回到家中 姚氏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碗小米粥 几张粗面饼 一碟腌菜 虽是粗茶淡饭 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饭桌上 岳飞说起下午看周侗练武的事 说得眉飞色舞 姚氏听了 只是微笑不语 看向岳和
岳和放下碗筷 沉吟片刻 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思 爹也不拦你 只是你要记住 习武之人 首重品德 若你将来学了本事 却用来欺负弱小 那还不如不学
岳飞正色道:爹放心 孩儿绝不做那样的人
岳和点点头 眼中满是慈爱
夜色渐浓 窗外蛙声阵阵 岳飞躺在炕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浮现周侗练武时的身影 那一招一式 仿佛刻在了心里 他悄悄坐起身 借着窗外的月光 模仿着周侗的动作 比划了几下
忽然 他想起白天父亲说的话 北边在打仗 虽然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但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望向窗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 一轮弯月挂在树梢 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岳飞躺回炕上 闭上眼睛 喃喃自语:等我长大了 一定要学好本事 保护好爹娘 保护好咱们的家……
声音越来越低 渐渐化作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窗棂 洒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映出一抹安详的笑意
这一夜 少年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骑着一匹白马 手持长枪 在广阔的草原上奔驰 风吹过耳畔 身后是千军万马 前方是灿烂的朝阳……
村童未解世间愁 且向春风学武俦
他日凌云酬壮志 丹心一片照千秋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