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潭的夜晚,冷得刺骨。
那寒意不似寻常冬雪,倒像是把人剥光了扔进冰水里浸泡。疏商絮平躺在硬榻上,双手随意地交叉垫在后脑,双瞳涣散地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他的眼里空洞无物,仿佛灵魂正一点点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连呼吸都透着化不开的孤寂。
次日天还未亮,他便早早站在了师傅钟歇山的门外。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钟歇山披着外衣走出来,借着熹微的晨光,看清了门外那个单薄却站得笔挺的身影。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你随我来吧。”
穿过忘机潭后那片幽静的林壑,地势陡然拔高,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宽阔平坦的青石高台如巨大的砚台般横亘在两座险峰之间——这便是洗锋坪。
这里三面环崖,毫无遮挡,正对着东方。每当清晨第一缕朝阳刺破云海,金色的光瀑便会倾泻而下,将整片青石台照得熠熠生辉。坪上的青石并非天然平整,而是被历代武者经年累月的脚步与兵刃生生踩磨而成,石面泛着冷硬的幽光,宛如一面巨大的古镜。
山风穿过两侧狭窄的峡谷,化作凛冽的罡风呼啸着卷过坪面,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坪地边缘,几块巨大的断石如剑般斜插向天,石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劈斧砍的痕迹。站在这洗锋坪上,听着风声如怒,看着云海翻腾,胸中的郁气与杂念瞬间被一扫而空,唯有一股昂扬的战意在血液中沸腾。
“江湖中人论资排辈,皆以境界论英雄。”钟歇山背着手,望着云海沉声道,“第一境为洗心境,分不凡、空虚、上乘三个小境界;第二境御叩境,需借外力方能突破,分御神、御天两境;第三境高鸿境,分惊弦、扶摇;至于第四境神游境……”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那是传说中近乎仙人的境界,不分小境,当世江湖,几乎无人能真正踏足。”
“今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好的武功,全靠扎实的根基。先扎马步!”
洗锋坪上,罡风如刀。钟歇山毫不留情地让疏商絮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挺身!手臂抬直!再下去点儿!”
午后,疏商絮只匆匆啃了几个野果充饥,便又回到坪上继续扎功。
“商絮,明日,我教你引真气入体。”看着少年被汗水浸透的背影,钟歇山的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慰藉。
当夜,疏商絮盘坐在床榻之上,按照师傅传授的心法,小心翼翼地牵引着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起初,那股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在经脉中每推进一寸,都伴随着针扎般的滞涩与酸楚。但他紧咬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床被。
随着呼吸吐纳的节奏愈发绵长,那股游丝终于越过重重阻碍,如一滴清泉汇入溪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
“嗡——”
极轻的一声低鸣自他体内传出。刹那间,一股温润而绵长的真气如决堤的春水,自丹田奔涌而出,沿着周身经脉呼啸而过。所过之处,那些在洗锋坪上捶打筋骨留下的暗伤与疲惫,竟被这股真气一点点抚平、洗涤。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寒芒一闪而逝。真气流转至指尖,他下意识地并指为剑,朝着身前的虚空轻轻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刺目的光华,但指尖前方三尺内的空气却猛地一滞,几片被罡风卷来的枯叶在触及无形剑气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齑粉。
次日清晨,当他再次盘坐在洗锋坪的青石上时,身体突然剧烈地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别动!”一道身影掠至身前,钟歇山并指如风,瞬间封住了他周身几处大穴,随即一股醇厚的内力涌入他的体内,引导着那股暴走的真气重新归于平稳。
半柱香后,疏商絮慢慢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师傅……您这是做什么?”
钟歇山半蹲在地上,歪着头,一双眼睛直勾钩地盯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狂喜:“商絮,你简直是天生道体!不,你简直就是个妖孽!才入门两天,不仅学会了导出真气,还一举突破了洗心境的不凡初期!”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从今天起,我要你加倍训练!三个月后的江湖门派大比,你代表我们忘机潭出战!虽然咱们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但我钟歇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教的弟子,必须在大比上一展惊鸿!三个月后,你必须突破御叩境!今日先扎实引好真气,明日,你必须学会轻功!”
“我简直是捡了块上好的璞玉,不枉费我一番心力!”钟歇山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好小子,这轻功你适应得也太快了!来,尝试用轻功追我!”
“好!师傅,我来了!”疏商絮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意气风发,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两人在忘机潭上的竹林间一追一跑。疏商絮一开始步伐还有些生涩,但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如飞鸟般在林间穿梭自如。
“你想好了吗?你这轻功叫什么名字?”钟歇山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问道。
疏商絮稳稳落地,衣袂轻扬,轻声道:“我这轻功,一般人识不出高低,身法比常人更轻盈,落地无声,不易被发现……就叫‘浮音吹雪’吧。”
“好名字!好一个浮音吹雪!”钟歇山啧啧称奇,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忍不住感叹,“小子,你未免也太有才华了!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吧!哎!”
“师傅,您别叹气了,伤身体。”疏商絮走上前,轻声说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小子!”钟歇山笑骂着,伸手敲了敲疏商絮的脑袋,“走了,吃饭去。”
疏商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乖乖跟在师傅身后。
“师傅,您明日能教我剑法吗?我想学剑。”
“好,明日,我为你寻一把剑。”钟歇山看着他,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师傅简直是世上最好的师傅!”疏商絮小声嘟囔了一句。
次日,钟歇山将一个古朴的木匣郑重地放在桌上。他轻轻打开木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剑。剑身古朴无华,泛着幽冷的光泽,剑格处有一道极深的缺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霸道的力量硬生生斩断过。
“师傅,这是什么?”疏商絮的目光落在那道缺口上。
“这是你师母的剑,名叫‘忘机’。”钟歇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缺口,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也微微发颤,“知道它为什么叫忘机吗?”
“因为……师母的名字,叫做忘机吗?”
钟歇山含蓄地望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是啊,她叫许忘机。”
“十一年前,我与她在青州相识。那时的我们,因剑结缘,一剑钟情。”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年纪,“我们在青州待了半年,相互爱恋。可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她是一人之下的千金,而我,只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江湖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可她从不介意。她说,她会永远陪我一起。”
“我想带她私奔,她父亲便私下派人追杀我。我们就这样躲了一年。可刺客还是找到了我们……”钟歇山的声音猛地哽住了,他死死盯着剑身上的那道缺口,眼眶泛红,“她为了护我,用这把她最爱的剑,为我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她被父亲带回去前,对我说,她喜欢江湖那般自由,那般畅爽。可她不能与我一起闯江湖了。于是,她把这把剑留给了我,让我带着它一起去闯,替她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五年后,我回去找过她。但我听说……她被逼死于床榻之上。”钟歇山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我不相信……这几年,我一直带着她的剑,一直在找她。”
疏商絮沉默了许久。他伸出稚嫩的手,轻轻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忘机剑,仿佛想替师傅传递一丝跨越生死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师傅苍老的侧脸,轻声问道:“师傅,那她最后……还活着吗?”
钟歇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翻腾的云海,喃喃低语:“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