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繁华到了极致,也腐朽到了极致的时代。
北宋宣和年间,汴京城内勾栏瓦肆彻夜不熄,御街之上商贾云集。在这看似太平的盛世下,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正邪难辨。官府与武林并非泾渭分明:江湖恩怨,有“天佑堂”这样的名门正派代为裁决;而庙堂与民间的诡谲奇案,则交由朝廷的“皇城司”与“监察司”暗中查探。江湖人有了户籍,甚至有了不可滥杀无辜的“明法”,但这并未阻止暗流涌动。
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不过是一局未下完的残棋。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飞天遁地的神仙,只有把机关术、毒理、幻术与武功练到极致的凡人。江湖上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往往不是那些拿着刀剑的莽夫,而是隐藏在茶楼酒肆、甚至朝堂高官府邸中的“局中人”。
“舒长琴,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快走!”
记忆中,母亲浑身是血,死死挡在身后。年仅十岁的舒长琴牵着妹妹的手,在夜色中拼命狂奔。父亲战死沙场,却被奸人谗言构陷叛国,一夜之间,舒家满门百余口惨遭屠戮。
就这样昏昏噩噩地逃了一个月,他们身无分文,无处落脚,每日都在追兵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妹妹连续几日高烧不退,舒长琴不敢露面求医,生怕引来祸患。他换上乞丐的破衣烂衫,摸进一家药铺。
“店家,这里可有治高烧的药?”他故作镇定地站在柜台前。
掌案斜睨了他一眼,满脸嫌恶地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眼看要被赶走,舒长琴突然拔高声音:“我有的是银子,赶紧给我抓药!”说罢,他煞有介事地往怀里掏去,故意将藏在衣袋里的石子摇出清脆的声响。
掌案一听有银子,态度顿时殷勤起来,转身便去抓药。可当药包放在柜台上时,舒长琴一把抓起药包,夺门而出。
“来人!抓小偷!”掌案惊怒交加。
几个魁梧的护院拿着长棍追了出来。舒长琴终究跑不过,被当街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他,当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破庙,却发现——妹妹不见了。
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惊慌失措地找了一天又一天。直到精疲力竭,他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最终,他晕倒在一个无人在意的窄巷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钟歇山,你不要脸!年纪一大把了还偷酒!”一位老妪拿着扫帚,指着钟歇山逃跑的方向骂道。
钟歇山路过那条窄巷时,停下了脚步。他打量着倒在泥泞中的少年,那倔强的眉眼,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他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气息,眉头微皱。
“妹妹……你在哪里?”
舒长琴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息着。
“你醒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舒长琴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当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啊。”钟歇山从破木桌上坐起,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站起身走近他,“小子,要不是我,你现在怕已经变成一堆烂肉了。”
“你到底是谁?”
“我可是名震江湖的‘风清扬’钟歇山。”他挑了挑眉,故作吹嘘道。
“不认识,没听过。”舒长琴摇了摇头。
钟歇山也不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孩子,我观你骨骼惊奇,是个练武的奇才。不如拜入我门下?”
“不行,我要找我妹妹!”舒长琴毫不犹豫地拒绝。
“小子,你已经昏迷三天了。”钟歇山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你妹妹怕是已经被人逮了去,找不到了。”
“不会的……不会的!”舒长琴死死抱住头,放声痛哭。这一路南下,他吃过浑浊的沙粥、发黑的馒头,被人打得皮开肉绽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妹妹丢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行了,你妹妹或许被好心人收养了也说不定。我派人去帮你寻,说不定有线索。”
“谢谢你……谢谢!”舒长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话语利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愿意成为你的弟子!”
钟歇山笑了笑,伸手扶起他:“你先在这里养着吧,我出去一趟。”
“好的,师傅。”
钟歇山转身出了门,径直去了百晓堂。
“闻晓,舒半忎是不是死了?”一进门,他便压低声音问道。
“嗯,死了。因为奸邪小人的谗言,全族上下无一幸免。”闻晓神色凝重。
钟歇山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是谁害的他!”
“袁首云。”
钟歇山先是一惊,随即咬牙切齿:“这个老匹夫!”如今朝廷大权尽数落入国师之手,皇帝形同傀儡,这天下,怕是又要大变了。
“舒半忎的后代,还活着。”钟歇山深吸一口气。
闻晓激动地站起身:“他们现在在哪里?”
“放心,在我那儿。只是我怕他……”
闻晓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瓷瓶,塞进他手里:“给他服下这个。”
钟歇山看着瓷瓶,脸上的担忧转为惊讶:“前尘雪?这东西不是已经在江湖上绝迹了吗?你怎么还有?”
“嘘——”闻晓捂住钟歇山的嘴,压低声音道,“我在黑市偶然得到的,你千万藏好。”
钟歇山应了一声,匆匆赶回望机潭。
看着榻上的少年,钟歇山心中五味杂陈。他倒出那粒药,喂进舒长琴嘴里。
孩子,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这命运太不顺吧。
前尘雪能使人忘却前事,但终有一日,记忆还会如潮水般涌回。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钟歇山轻声问。
“我是谁……”舒长琴茫然地拍了拍脑袋,“我记不得了。”
“我是你师傅。你姓疏,叫疏商絮。”钟歇山一本正经地忽悠道。
“是‘卷舒开合任天真’的舒吗?”
钟歇山一愣,心想这药难道还增加文采了?他干咳一声:“当然不是。我想想……哦,是‘疏远’的疏。”
“哦。”疏商絮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毅,“师傅,我想从明天开始,跟你学武功。”
“行,你先休息吧,明天我教你。”钟歇山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外,夜风微凉。钟歇山仰头看着夜空,心中翻江倒海:钟歇山啊钟歇山,你真是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