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的南阳,白昼愈发漫长。
夕阳总是拖沓着不肯落幕,傍晚的天光会久久悬在天际,把白河两岸的草木、楼宇、河道都浸在一层温柔的浅金里。连续几日的傍晚,我都会来滨河路散步,也总会毫无预兆地遇见陈诺和苏晚。
没有约定,没有报备,只是日复一日的恰逢其会。
这天傍晚的风比往日更大一些。
河面翻着细碎的白浪,晚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步道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大半,微凉的风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格外舒服。
陈诺今天格外有兴致,沿着护栏边走边抬头看天。
天空的云很特别,不是零散的絮状,是大片大片平铺开来的,贴着远处的天际线延展,规整得过分,像被人轻轻熨平在夜空之下。
“你看这云,好怪啊。”陈诺抬手指向远方,语气轻快,“一动不动的,跟定住了一样。”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确实很奇怪。
整条天际的云层纹丝不动,周遭的晚风明明很急,吹动了树梢、吹动了河水,唯独天边那片辽阔的云,稳稳静置在天地尽头,没有一丝流动的痕迹。
我从没见过这样静止的云。
苏晚站在最外侧,离护栏最近,半边身子迎着晚风。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漫天发丝肆意翻飞,可她的身形却稳得出奇。整条步道的地面微微有风的震颤,旁边的草木不停摇晃,唯独她立在那里,身姿笔直安稳,仿佛周遭所有的风、所有流动的气息,都下意识避开了她。
她轻轻望着远方的云层,神色恬淡,不开口,也不惊讶。
“风这么大,你头发不挡眼睛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苏晚微微侧头,晚风恰好掠过她的眉眼,明明发丝翻飞纷乱,却没有一根落在她的瞳孔和睫毛上。
所有的头发,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轻轻隔开、托住。
她抬手随意捋了一下,轻声回答:“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平淡无奇。
我没有多想,只当是晚风角度凑巧。
三人继续沿着河堤往前走,聊着暑假的琐碎日常。陈诺说着下周打算去书店买教辅,吐槽暑假作业的最后几道难题太过繁琐,语气鲜活热闹,和普通的中学生别无二致。
走到那片开阔滩涂时,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草地。
这片空地视野最广,地势平坦,青草长势茂盛。
可我忽然发现一个很细微的反常。
整条滨河路的草坪,被连日晚风吹得微微倒伏,所有草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顺着晚风的轨迹弯折。唯独这片滩涂中心的青草,是直立的。
寸寸挺拔,稳稳立在风里,不受周遭狂风的影响,整齐得诡异。
范围不大,刚好是一块规整、圆润的区域,和周围倒伏的青草形成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分界线。
我停下脚步,低头盯着草地看了好几秒。
风还在吹,草还直立。
像是这片小小的土地,永远无风。
“怎么了?”陈诺见我停下,疑惑地回头。
“没什么。”我摇摇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奇怪,“就是觉得这里的草长得挺好。”
陈诺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晚却顿了半步,目光轻轻落在我注视的草坪上,眼底情绪很浅,淡得看不出来任何波澜。她只静静看了一秒,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脚步轻柔平稳。
天色缓缓变暗,晚霞一点点褪去色彩。
远处城区的路灯成片亮起,万家灯火次第铺开,温柔笼罩着整座南阳城。河面波光敛尽,晚风渐渐趋于平缓,白日的燥热彻底消散,夏夜的静谧缓缓降临。
我们依旧沿着步道慢悠悠散步,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平和。
路上偶尔有骑行的路人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带起细碎的风声,一切看起来都是最寻常不过的夏夜景象。
只是今晚的滨河路,藏着太多说不出的细微异常。
静止不动的天际云层。
狂风中纹丝不乱的发丝。
风里唯独一片直立的青草。
这些异象太小、太细碎,细碎到转瞬即逝,细碎到任何人都会一眼略过,只当是自然巧合。
一路走到熟悉的分叉路口。
晚风温柔,夜色安然。
陈诺挥挥手告别,背着小包轻快地走远。苏晚朝我轻轻点头,转身融入树影里,修长安静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独自走回小区,楼道晚风微凉。
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整座小城灯火温柔,安宁祥和。
盛夏的夜晚依旧美好,静谧无声,温柔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