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来得温柔又拖沓。
回到叔叔家时,楼道里飘着邻居晚饭残留的烟火气,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转着,吹出的风带着白日余温,却不再燥热难耐。
洗完澡,我趴在书桌前翻剩下的暑假作业。
笔尖划过纸张,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不聒噪,反倒成了夏夜最安稳的背景音。平日里总觉得写作业枯燥难熬,可今晚心境格外松弛。大概是傍晚在河边吹够了晚风,偶遇同学的轻松感,一直留在心底,软软的,暖暖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班级小群,不是大群,只有我们几个平时聊得来的人。
陈诺刚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拍到的夜空,云层薄薄一层,月色很亮。她配文:今晚风好大。
几秒钟后,苏晚跟了一条消息,很简单:很凉快。
我看着屏幕,轻轻笑了笑。
原来她们回家之后,也在看着同一片夜空。
这座南阳城很大,白河贯穿整座盆地,街道纵横,小区林立。可在同一个夏天、同一片月色下,我们这群原本分散在城市各处的少年,共享着同样的晚风与星光,是一件很奇妙的小事。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屏幕里细碎的闲聊。
夜里九点多,窗外的风确实大了起来。
树叶哗啦作响,层层叠叠的声音从小区的绿化林里传出来,晚风穿过纱窗,拂在胳膊上,带着入夜后的清凉,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闷热。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抬头望去,夜空澄澈干净,月亮挂在极高的天际,洁白明亮,视野开阔得能看见远处绵延的城市轮廓。城南方向整片灯火铺展开来,星星点点,温柔静谧。
我下意识望向滨河路的方向。
夜色沉沉,河堤隐在成片的树影与灯火之间,安静得看不见步道上的人影。白天热闹喧嚣的河岸,此刻彻底静了下来,只剩白河无声流淌。
夜色温柔,万物寻常。
第二天白昼依旧是典型的盛夏晴天。
日头很足,阳光透亮,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我在家休整了一整个白天,午后偶尔趴在窗台发呆,看着楼下的树影被晒得缩成小小的一团,连风都躲了起来,整片城市安静得只剩滚烫的日光。
临近黄昏,气温再次回落。
我习惯性换鞋出门,依旧是去往滨河路。
好像从那次偶遇之后,我总下意识偏爱那条河堤的晚风。
傍晚的滨河路依旧是人来人往的模样。散步的老人、遛狗的路人、追逐打闹的小孩,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温柔又鲜活。
我沿着护栏慢慢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熟悉的两道身影。
她们比我来得更早。
陈诺坐在长椅上,低头刷着手机,双腿随意搭着,姿态懒散自在。苏晚没有坐下,独自站在护栏边,背对着步道,安安静静看着河面的落日余晖。
她站得很直。
明明是很普通的站姿,却莫名给人一种很稳、很舒展的感觉,像是天生适合立于风里、立于广阔天地之间。
我走近的时候,陈诺先抬起头,朝我招了招手:“又来吹风?”
“嗯。”我笑着走近,“你们也天天来?”
“太热了,家里待不住。”陈诺耸耸肩,合上手机,“这里是全城最凉快的地方。”
苏晚闻声回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了句:“傍晚的河风很好。”
于是我们又像昨天一样,三人并肩沿着河堤慢慢散步。
没有刻意约好,却偏偏日日相遇。少年人的缘分,总是这样随性又自然。
夕阳缓缓下沉,晚风不停掠过河面。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小事,聊暑假什么时候结束,聊哪家的雪糕更好吃,聊傍晚天上形状奇怪的云。陈诺语速轻快,总能找到源源不断的话题,苏晚安静倾听,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轻柔,刚好填满对话的空隙。
走着走着,路过一片开阔的滩涂空地。
这里视野极宽,没有高楼遮挡,直面整条白河河道,是滨河路视野最好的一段。
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空地上空空荡荡,干净平整,只有青草随风轻轻晃动,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
苏晚忽然轻声开口:“这里很开阔。”
“确实,视野超级好。”陈诺接话,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微微仰头望着远方,“站在这里,感觉能看见整座南阳城。”
她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晚风扬起她的短发,少年眉眼明亮,肆意又鲜活。
苏晚静静伫立在旁,目光望向远方的城市边界,神色平静温柔,仿佛只是单纯欣赏眼前的落日景色。
我站在她们身侧,看着眼前辽阔的河川、铺展的城市灯火,心里安然平静。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霞褪去,夜色缓慢覆落。
我们依旧不急不缓地走着,踩着晚风,踩着盛夏最温柔的黄昏时光,在平凡的夏日傍晚里,慢慢消磨属于少年的闲暇时光。
一切寻常,一切安稳,一切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