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港城东区一条偏僻的巷口。
乔雨蹲在路灯下面,胃里翻江倒海,对着路边的下水道井盖吐了个干净。
今晚她喝了太多。先是跟苏舒在酒吧喝了两轮洋酒,苏舒走后她又自己叫了半打啤酒,喝狂徒到最后连酒吧老板都看不下去了,委婉地劝她早点回家。
她不想回学校——宿舍楼早就锁门了,回去还要被宿管阿姨登记晚归,通报辅导员。
她也不敢回家——爷爷上次那番话还在她耳边回响,要是看到她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怕是能气得把拐杖都打折。
她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定位显示车辆还有五分钟到达。夜风吹过来,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安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循环播放——“我喜欢不会在酒吧里随便跟人回家的女生。”
他当着几百人的面说的。
他知道她在那。
那句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乔雨觉得委屈。非常委屈。她是做错了事,但她已经在改了,她这两周都没有去过酒吧,也没有再纠缠他。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最不堪的一面拎出来晾晒?
就算她真的不知廉耻,他非要这样撕她的脸皮吗?
“叮——您的订单已被接单,车牌号港B·7X329,白色大众。”
手机屏幕亮起来,提示车辆已到达。
乔雨抬起头,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拉开后座车门,一头栽了进去。
“师傅……去港城国际商学院……北门……”她含糊不清地说完,就歪倒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启动了。
乔雨迷迷糊糊地躺着,感觉车子开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她以为到了,睁开眼,却发现窗外根本不是学校的大门,而是一条漆黑的小巷,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连个人影都没有。
“到了?”她坐起来,茫然地问。
“到了。”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美女,你身上带了多少现金?”
乔雨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白甜。港城治安虽好,但深夜打车遇上黑车司机的新闻她也不是没看过。她迅速扫了一眼车门——儿童锁是亮着的。
“大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想要钱是吧?我给你,你放我下车就行。”
她从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大概有两千多块,原本是打算明天去交培训费的——全部递到前座:“都给你,够吗?”
男人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揣进口袋里。
乔雨以为这就完了,伸手去开车门。但车门打不开。
“大哥,钱你都拿了,可以解锁了吧?”
男人没有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让乔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美女,你长得挺好看的。”他说,“要不这样,你再配合我拍几张照片,我就放你走。”
乔雨的血液一瞬间冻结了。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拍了照片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些照片会成为把柄,会被用来威胁她、勒索她,甚至会流传到网上,毁掉她的一生。
“大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拿钱走人,我不报警,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拍了照片,性质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报警?你拿什么报警?手机在我这儿。”
他伸出手,一把夺过乔雨手里的手机。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乔雨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她不能慌,慌了就完了。她要想办法,想办法逃出去,想办法求救。
但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四肢也使不上力。她拼命地回忆防身术的要领——攻击要害、大声呼救、寻找时机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
男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她。
“乖,笑一个。”
就在这一瞬间,乔雨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也许是酒精彻底冲垮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许是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忽然不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汹涌的、近乎疯狂的怒火。
“笑你妈。”
她猛地扑向前座,一把抓住男人的头发,狠狠地把他的头往方向盘上撞。
喇叭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男人被撞懵了,手机脱手掉在了座椅下面。他反应过来,反手去抓乔雨的手臂,但她已经像疯了一样,抄起后座上一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空矿泉水瓶,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去。
“拍你大爷的照片!老娘你也敢动?!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港城混不下去!”
她一边打一边骂,词汇之丰富、语气之凶狠,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酒精放大了她的攻击性,也许是骨子里那股乔家人的狠劲儿被激发了出来,她此刻只想把这个男人的脸打烂。
“你这个疯婆子!”男人被她打得措手不及,额头上已经鼓起了一个包。他恼羞成怒,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想要制住她。
乔雨趁他转身的间隙,一把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然后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男人被踹得往后一仰,半个身子跌出了车外。
乔雨抓住这个空隙,飞快地按下了后座的车门解锁键——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
她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
巷子里漆黑一片,她不知道往哪跑,只能凭着本能朝着有光亮的方向狂奔。高跟鞋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崴了好几次,她索性踢掉鞋子,光着脚继续跑。
身后传来男人的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乔雨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她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啊!”
凌晨一点的旧城区,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她的呼救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她跑过一个转角,脚下踩到一块碎石,脚踝一扭,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雨趴在地上,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摸到口袋里还剩下的东西——一支口红,一包纸巾,还有一枚一元硬币。
她攥紧了那枚硬币,心想,如果他真的追上来了,她就用这枚硬币划他的脸。
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乔雨闭上眼,准备转身拼死一搏。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男人痛苦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缓缓回过头。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抢劫犯男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捂着脸痛苦地呻吟着,旁边掉落着一根铝合金的棒球棍。
而握着那根棒球棍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谢安。
乔雨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谢安把棒球棍丢在地上,蹲下身,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冷,但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乔雨,你他妈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乔雨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谢安始料未及的事。
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满是泪水和灰尘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嚎啕大哭。
“谢安……有人要拍我照片……我好害怕……”
谢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没事了。”他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