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尖锐的警笛声划破南城的沉沉夜色,三辆警用轿车疾驰而至,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里不停闪烁。
警员迅速拉起双层警戒线,把整栋剧院封锁得严严实实。所有出入口、地下仓库、通风管道全部布控,严格限制人员进出,没有刑侦队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擅自离开大楼。
刑侦支队队长林屿快步穿过围观人群,弯腰跨过黄色隔离带。
他一身挺括平整的藏蓝色警服,身形挺拔,眉眼冷峭锋利,下颌线紧绷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林屿是整个市局公认的刑侦天才,主攻各类高智商完美犯罪的心理推演,逻辑缜密入微,观察力远超普通警员。
平日里他沉默寡言,社交圈子窄得可怜,几乎没有私交朋友,所有闲暇时间与精力,全部投入到一桩桩疑难刑事案件当中。他冷静地扫过乱糟糟的凶案现场,声音低沉平淡,一条条指令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第一,技术科人员立刻登上顶部桁架,完整提取所有红线残留的指纹、皮肤纤维、织物碎屑,分袋封存物证。第二,调取案发前后整整四小时的监控录像,一帧一帧逐秒筛查,不漏掉任何一个进出后台的人员。第三,痕迹人员保护好舞台地面血迹,全方位采集脚印、纤维遗留物。”
紧跟在他身后钻进警戒线的年轻人,是支队今年新入职的实习法医于灿。
于灿套着一次性蓝色防护服,头发随意抓得乱糟糟,嘴上还在不停唠嗑打趣,活脱脱一个坐不住的小魔丸。平日里他爱刷网络段子,说话吊儿郎当,满身不正经的烟火气。可一旦面对尸体与命案现场,他所有嬉皮笑脸会瞬间收敛,专业能力稳得无可挑剔。
“我的天,凶手这仪式感直接拉满,硬生生把凶案现场编排成一出舞台剧了。”于灿戴好双层乳胶手套,小心翼翼避开地上蔓延的血泊,蹲下身凑近尸体仔细观察。
蹲在尸体正前方细致勘验的,是从业二十年的主检法医穆和。穆和经验老道,指尖轻轻拨开缠绕在四肢的红线,一点点查看皮下层层叠叠的勒痕,动作沉稳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伤痕。
“死者苏琴,女,二十四岁,职业芭蕾舞演员。致命伤为右侧颈动脉锐器割裂伤,刀口平整光滑,凶器初步锁定为薄刃医用手术刀。四肢关节多处存在捆绑挤压形成的皮下淤血,捆绑所用红线为高强度手工缝纫棉线,抗拉能力极强,很难自然断裂。”穆和有条不紊地汇报初步勘验结果。
于灿微微俯身,鼻尖凑近死者衣领,眉头骤然紧紧拧在一起:“不对劲。这股花果香水浓得反常,喷洒量严重超标。”
他耐着性子拨开厚重甜腻的花香,仔细分辨底层气息,很快嗅到了花香刻意掩盖住的味道。浓烈香水底下,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刺鼻化学气味,正是福尔马林独有的味道。
“凶手喷这么多香水,首要目的不是嫁祸别人,是压住尸体滋生出来的腐臭味,遮盖住福尔马林的药味。死者早就离世了,凶手用福尔马林浸泡遗体,抑制肉体腐败发臭,才能把尸体保存整整五天。如果不用浓香死死盖住,舞台上所有人都能闻到药水和尸身腐败的味道。”
穆和俯身闻过布料,郑重点头:“衣物纤维检出甲醛残留,遗体确实经过防腐浸泡处理。”
林屿眸色一沉,瞬间理顺了整条线索。庄羽常年修缮古丝绸织品,工具箱里常备福尔马林,用来防止古织物发霉腐坏,拿到这种防腐药剂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林屿抬眼望向舞台侧边的幕布,沉声发问:“庄羽人在哪里?案发断电的全过程,他一直守在侧台等候。”
两名年轻警员很快在后台休息室找到了庄羽。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眼神空洞涣散,整个人陷在巨大的崩溃与恐惧里,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亲眼看着相恋五年的恋人惨死在聚光灯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惨剧,几乎击溃了他所有理智。
警员只能安排专人在门外看守,给他留出平复情绪的时间,等他状态稳定之后再做笔录。
就在林屿准备安排人手,重点排查张伏与郑语两名嫌疑人的行踪轨迹时,指挥中心座机响起,一通紧急报警电话打了进来。
城郊老旧红砖居民楼内,发现一具尸体。
林屿不再有片刻迟疑,立刻带队驱车赶往城郊。
老式居民楼外墙瓷砖大面积斑驳脱落,狭窄楼道里光线昏暗,墙面上贴满了老旧小广告。三楼住户的房门虚掩着,一股沉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警员手机手电筒的冷光勉强照亮地板。
张伏仰面平躺在客厅地板正中央,双目轻轻闭合,脸上一片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挣扎、恐惧的痕迹,就像是躺在床榻上安然熟睡过去了。
这头号嫌疑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家中。
于灿瞬间收起了所有玩笑话,俯身仔细检查门锁与窗框缝隙:“门窗完好无损,锁芯没有任何撬动划痕,这是一间密闭密室,不存在外人强行闯入行凶的痕迹。”
穆和蹲下身,指尖按压死者眼睑,查验尸斑与尸体僵硬程度:“死者张伏,男性,二十六岁。死因是安定类药物过量中毒,属于自主服药自杀。体表没有打斗、拖拽伤痕,不存在被外力胁迫的迹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屿的目光骤然锐利。
不对劲。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场精心复刻的假象。
他常年接触高智商犯罪,对这种“完美无破绽现场”极度敏感。普通人自杀的密室,多多少少会留下情绪波动的痕迹、凌乱的生活痕迹,可这里规整得过分,每一处细节都被人为修整过。
林屿弯腰,指尖轻轻拂过地面地板缝隙,目光一寸寸扫过全屋。
下一秒,他的视线定格在窗台角落一处极细微的纤维残留上。
极细、偏暗红色、质地紧实坚韧,绝非普通家用棉线,是文物修缮专用加固红线。
这种棉线韧性极强、耐腐耐拉,专门用于修复古画残绢、破损织锦,市面上根本不流通,只有专业文物修缮工作室才会配备。
同一时间,技术科人员在沙发缝隙,提取到一枚极浅的金属刮痕印记。
纹路纤细、刃口极薄、角度精准,是文物精细修刻刀留下的痕迹。
普通刀具做不出如此平整规整的压痕,只有常年手持精密修缮工具、控力极度稳定的人,才能留下这种痕迹。
于灿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林队!舞台捆绑尸体的红线、布置提线木偶现场的线材,和这里的残留纤维,成分完全一致!”
穆和也立刻补充:“死者嘴角药物残留痕迹规整,吞咽姿态平稳,没有抗拒挣扎,大概率是被人以心理胁迫、诱导方式服下药物,再被人整理仪容、摆成自杀姿态。”
所有细碎的痕迹,全部指向一个极其小众的职业——文物修缮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