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肉饼碎心，羑里囚龙

朝歌，死牢。

冰冷的石壁渗着刺骨的寒气，伯邑考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伤痕，却依旧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他不怕死。

他只怕，他死之后，父亲无人营救，天下苍生深陷水火，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妲己，永远困在这深宫之中，不得解脱。

他到死都相信，他的妲己，还是当年那个纯良的姑娘。她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被什么邪祟控制了。

此刻，他胸口衣襟之下，那枚妲己亲手为他戴上的白玉珏，正贴着他的胸口，微凉温润。

那是桃林分别时，她赠他的同心珏，代表着她的名字，她的誓言，是她此生唯一的牵挂。

伯邑考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胸口的位置，指尖轻轻一颤。

（妲己，你还在等我吗？）

（你是否还守着我们的桃林之约？）

（你胸前的玉珏，是否还在？）

狱门被推开，环佩叮当，一阵浓烈香风扑面袭来。

顶着妲己容颜的九尾狐妖，身着华服宫装，缓步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媚眼如丝，语气轻佻：“伯邑考，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屈服吗？只要你从了本宫，留在宫中，本宫立刻求大王，放了你父亲，放你回西岐。”

伯邑考抬眼，目光冰冷，没有半分贪恋，只有无尽的厌恶：“妖物，你占据妲己的身体，害她清白，祸乱天下，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一眼便看穿，眼前这具躯壳里，没有他熟悉的温柔，没有他刻入骨髓的深情。胸前的白玉珏虽然尚在，却让人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的妲己，绝不会如此媚骨横生、言辞邪佞。

他的妲己，眼中应有纯良真情，心中应有桃林之约，胸前应暖着那枚与他相守的玉珏。

妖后脸色一沉，瞬间暴怒：“你到死，都护着她？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狐妖妲己转身离去，留给伯邑考的，只有必死的结局。

三日后，纣王下旨。

伯邑考忤逆君王，调戏妃嫔，罪大恶极，着将其凌迟处死，剁成肉酱，做成肉饼，送往羑里，赐予西伯侯姬昌食用。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禁锢在识海深处的妲己真魂，彻底崩碎了。

摘星楼前，刑场之上。

伯邑考怒对纣王妖后，抚出毕生最后一曲。

他一遍抚琴，一遍高歌，临终绝唱，清越悲怆，响彻朝歌。

“明君作兮布德行仁，未闻忍心兮重敛烦刑。炮烙炽兮筋骨粉，虿盆惨兮肺腑惊。万姓精血竟入酒海，四方膏尽悬肉林。机杼空兮鹿台才满，犁锄折兮巨桥粟盈。我愿明君兮去谗淫，振刷纲纪兮天下平！”

“愿王远色兮再正纲常，天下太平兮速废娘娘。妖氛灭兮诸侯悦服，却邪淫兮社稷宁康。陷邑考兮不堪万死，绝妲己兮史氏传扬！”

歌声既落，弦断琴毁。

妲己的真魂在黑暗中剧烈颤抖，泪水从虚无的魂眼中汹涌而出。

她听懂了。

她一瞬间就听懂了。

伯邑考骂的不是她，不是那个在桃林与他相约一生一世、纯良温婉的苏妲己。

“速废娘娘”“妖氛”“邪淫”“绝妲己”——他骂的，始终是顶着她脸的妖物，是这深宫之中的妖孽，是占据她身躯、祸乱朝纲、残害忠良、媚惑纣王的——九尾狐妖！

他到死，都信她；他到死，都没有把她当成妖后；他到死，都在与这妖物抗争！

识海之中，九尾狐妖慵懒地蜷在中央，笑得娇媚又残忍，一字一句，碾着她碎裂的心。

（听到了吗，小美人？你心爱的男人，临死都在骂我呢。）

（只可惜，他骂的是我，可天下人只会记得——是苏妲己，害死了伯邑考。）

（是你，是你这张脸，是你这具身体，亲手把他送上刑场，亲手把他剁成肉酱！）

妲己真魂哭得魂体涣散，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你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陪他……）

狐妖嗤笑一声，妖力狠狠一压，将她涣散的魂体聚拢，而后再度钉在识海最深处，连消散都做不到。

（死？哪有那么容易！）

（我要你好好看着，看着他被一刀刀凌迟，看着他白衣染血，看着他从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变成一滩再也认不出的肉酱。）

（我要你看着，我怎么用你的手，下令把他做成肉饼。）

（我还要你知道，西伯侯姬昌，是怎么一口一口，吃下肉饼，吃下他亲生儿子的肉。）

狐妖顿了顿，语气愈发恶毒刺骨。

（我要你永远记住，亲手把他变成肉酱，做成肉饼的，正是你这张脸，你这具躯壳。）

时辰已到，开始行刑。

妲己真魂如遭万雷轰顶。

就在摘星楼前的刑场上，她听到了刀斧加身的撞鸣，听到了血肉碎裂的钝响，听到了她的少年，最后一声压抑的痛呼。

伯邑考的肉被刀刀割下，她的魂体也跟着寸寸碎裂。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去触碰胸口那枚白玉珏，可她连动一根指尖都做不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刑场上，伯邑考胸口衣襟下，那枚她亲手为他戴上的白玉珏，被鲜血浸透，依旧温润，依旧坚守着他们桃林之约的最后一丝温度。

她的伯邑考，她温润如玉、高洁无瑕的挚爱，就这么被“妲己”害死了。

死在她的眼前，死在顶着她脸的妖物手里。

而她胸前，那枚他亲手系上的白玉珏，依旧贴着她的胸口。

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是他未曾说出口的“我信你，我等你，我爱你”。

可如今，玉犹在，人已亡。珏成双，人两隔。

无边的痛苦、悔恨、绝望，将妲己的真魂彻底淹没。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被妖物禁锢，救不了自己的爱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

她的心，在这一刻，死了。

比伯邑考的肉身先一步碎成了齑粉。

肉饼很快做好，鲜血淋漓，被宫人送往羑里城，送给被囚禁七年的西伯侯姬昌。

羑里，狭小的囚室之中。

姬昌端坐于草席之上，七年囚禁，他推演八卦，洞悉天命，早已算到，长子伯邑考，此去朝歌，必死无疑。他也算到，自己此生，必有食子之劫，这是他兴周灭商，必须经历的劫难，躲不过，逃不掉。

宫人捧着那盘肉饼，走进囚室，笑着说：“侯爷，大王感念你七年安分守己，特赐肉饼一份，你若吃下，大王便知你无反心，便可放你归国。”

就算知晓天命，可当那一刻真的来临，姬昌还是如遭雷击，浑身颤抖，白发散乱，一口鲜血险些喷了出来。

那是他的长子。

他从小悉心教导，温润如玉，忠孝两全，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儿子。

如今，却被剁成肉酱，做成肉饼，送到他面前，逼他亲口吃下。

天命劫数，残忍至此。

姬昌死死盯着那盘肉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直流，他闭上眼，心中泣血，一遍遍地对着上天，对着儿子的在天之灵忏悔。

他不能不吃。

他若不吃，纣王便会知道他早已知晓天命，必定杀了他，永绝后患。西岐百万百姓，天下苍生的希望，就全都断了。他儿子的死，就白白牺牲了。

为了大局，为了复仇，为了给儿子报仇雪恨，他必须吃。

姬昌端起肉饼，一口一口，哽咽着，吞了下去。

每一口，都像吞着烧红的烙铁，烧穿他的五脏六腑，碎了他全部的心。

吃完最后一口，他对着朝歌的方向，重重叩首，面上说着“此饼美味至极”，内心却早已泪如雨下，无声嘶吼：

（孤身抱忠义，万里探亲灾。未入羑里城，先登殷纣台。抛琴除孽妇，顷刻怒心推。可惜青年客，魂随劫运灭。）

（考儿，是爹爹对不住你！爹爹此生，必倾覆殷商，杀尽奸佞，为你报仇雪恨！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这一吃，碎了父子情，断了君王恩，燃起了西岐八百诸侯，反商灭纣的熊熊烈火。

而朝歌深宫，鹿台之上。

纣王看着姬昌吃下肉饼的密报，哈哈大笑，对着身侧的妲己说道：“爱妃，你看，姬昌这个所谓的圣人，连自己儿子的肉都吃，哪里是什么圣人？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妖后娇笑着依偎在纣王怀里，眼底满是得意。她一边摆着媚态，一边得意洋洋地在识海中，把朝歌密报一字一句念给妲己真魂听。

每个字像一把刀，反复碾压着她早已碎透的心。

（姬昌吃了哦。）

（他真的吃了。）

（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还说此饼美味至极呢。）

（你看，你不仅害死了你的心上人，你还逼他的父亲，吃了他的肉。）

（苏妲己，你真是天下第一罪人。）

识海里的妲己真魂蜷缩在黑暗角落，哭得死去活来，心如死灰。

无边无际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胸前的白玉珏依旧完好，依旧温润。可那个赠她玉珏、与她立约、等她归来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爱人死了，西伯侯被逼吃下了他的儿子，她的爱人的肉。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成了千古罪人，成了害死挚爱、折磨长辈的祸水。天下人都在骂她，她百口莫辩，连死都做不到。

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她的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