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歌,王畿腹地,摘星楼高耸入云,直插九霄。
仲春的风卷着深宫的脂粉香,穿过重重宫阙,落在鹿台的白玉阶前。殿内焚着九州进贡的奇楠香,烟气袅袅,绕着描金绘凤的梁柱,昏黄的灯火映着王座上那人骄奢淫逸的脸。
商王帝辛,又被称为纣王,他是天下共主,此刻正半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王座上,一手揽着身侧娇柔婉转的美人,一手把玩着青铜酒爵,眼底是化不开的纵欲与暴戾。
而他怀中的美人,正是冀州侯苏护之女,苏妲己。
只是这具倾国倾城的躯壳里,早已不是那个至真至善、纯良温婉的苏家嫡女。
十年前,费仲尤浑为纣王搜罗天下美女,因不满苏护正直、不肯行贿的品性,向纣王进献谗言,说苏护之女苏妲己倾国倾城,是天下第一绝色,劝说纣王将其占为己有。
纣王被美色冲昏头脑,下达王命,征召妲己入宫。苏护不满朝堂费仲尤浑进谗,愤然起兵反抗。纣王派遣北伯侯崇侯虎大军围剿。
北伯侯势大,苏护率冀州兵马奋力抵抗,最终兵败。纣王再次向苏护下达王命,如不交出妲己,则屠戮冀州全州。
王命的消息传回侯府,一夜风雨,满城落花。一边是女儿的命运,一边是冀州百姓的性命,一时间,苏护陷入两难,甚至被逼到不得不与妲己持剑相向。
女儿妲己深明大义,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深深理解父亲的为难和无奈,为全一州百姓性命,她决定劝说父亲遵从王命,毅然入宫。
侯府内,十六岁的女儿拉着父亲苏护的手,眼含热泪,却字字坚定。
“爹爹放心,女儿此去,只为保冀州平安,绝不为祸天下,绝不负伯邑考公子的托付。”
伯邑考,西岐西伯侯姬昌长子,温润如玉,高洁无双,与妲己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二人早有婚约在身。相约待天下安定,便归隐山林,抚琴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西岐与冀州世代交好,西伯侯姬昌听闻苏护左右为难,再三思量之下,一面送去密简,劝说苏护献女入宫,以免冀州生灵涂炭,一面劝说伯邑考以苍生为重,放下与妲己的婚约。
临行前夜,冀州桃林。伯邑考专程从西岐赶来,只为在妲己入宫前见上她一面。
月色如霜,落英满地,正是二人定情之地。
伯邑考一身素衣,星目含悲,快步走到妲己面前,伸手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一松手,便是永别。
“妲己……”他声音哽咽,眼中带着万般不舍,“此去朝歌,虎狼环伺,我……我护不住你。”
妲己埋在他怀中,泪水浸透他的衣襟,十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哭得浑身颤抖:
“邑考,我不怕入宫受苦,我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你,只怕这一去,便负了你我桃林之约。”
“不负。”伯邑考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目光坚定如磐石,“我伯邑考对天起誓,此生非妲己不娶。终有一天,我必亲率车马赴朝歌,踏平风波,接你归乡。你我二人,归隐山林,抚琴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珏,是他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他将玉珏轻轻系在妲己脖颈间,紧贴她的胸口。
“此玉伴我多年,守我平安,今日赠你。见玉如见我,无论你身在何处,我心永随。”
妲己泪如雨下,亦自袖中取出一枚与之一模一样的白玉珏,颤抖着双手,为伯邑考戴上。
双珏相合,即为团圆。
“邑考,我以此珏为证。我苏妲己在此立誓,此心唯你,此志不渝。入宫只为冀州百姓,绝不屈从于深宫污浊,绝不负你,不负桃林之约。待他日重逢,你我依旧是桃林初见的模样。”
“我等你。”
“我也等你。”
二人相拥在落英之中,泪洒桃林,一吻成诺。
那夜月色,温柔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次日天明,冀州城外。苏护亲率入宫队伍从冀州出发,护送女儿入宫。
苏妲己着一身觐见礼服,一步一回头,望着伯邑考伫立的方向,泪水模糊了视线。
伯邑考立在风中,白衣胜雪,死死攥着胸前的白玉珏,直到指节发白,直到车驾远去,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轻声呢喃,字字泣血:
“妲己,等我。”
谁也不曾料到,入宫途中,意外骤然发生。
轩辕坟千年九尾狐妖,奉女娲娘娘法旨,祸乱商纣,倾覆殷商社稷,一眼看中了妲己这具先天仙姿、至阴至柔的完美躯壳,车驾行至恩州驿,九尾狐妖趁苏妲己熟睡之际,强行夺舍,占据躯壳。面对狐妖夺舍后的妲己,苏护只当是女儿受了惊吓,仅仅做了简单询问,错过了最佳的发现时间。
“爹爹,女儿方才睡的安稳,不曾发现什么妖物。”
(爹爹!快察觉!快救救女儿!有妖物趁我熟睡夺走了我的身躯,如今占据我身体和你说话的“女儿”,根本不是我!)
就这样,妲己的一缕真魂则被死死禁锢在识海深处,不得挣脱,不得发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妖狐顶着自己的脸,做尽天下恶事。
唯有胸前那枚温热的白玉珏,依旧贴着她的胸口,残存着伯邑考最后的温度与念想。
十年,整整十年。
妲己的真魂,就像被锁在无边黑暗的牢笼里,看着自己的身,为纣王跳舞,给纣王侍寝,与纣王同眠,一举一动皆是妖媚造作;看着自己的行,与申公豹、费仲尤浑之流合作,沆瀣一气,祸乱朝纲;看着自己的手,指向德高望重的殷商王叔、国之柱石,剜了比干的七窍玲珑心;看着自己的嘴,谗言或害死、或逼走了姜王后、南伯侯鄂崇禹、东伯侯姜桓楚、梅伯、商容、箕子、闻仲等无数忠良;看着自己的笑,媚惑得纣王荒废朝政,炮烙虿盆,酒池肉林,暴虐天下,生灵涂炭。
她想喊,想骂,想挣脱这具被玷污的身体,可无论她如何嘶吼,如何挣扎,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动不了半分指尖。外界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却连一丝一毫都改变不了。
天下人都在骂,苏妲己是祸国妖后,媚主乱政,残害忠良,罪该万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是这世间最绝望、最无助的人。她守着对伯邑考的一片情深,守着桃林之约,守着两枚白玉珏的承诺,却被妖狐占了身体,成了万人唾骂的妖后;她心怀良善,却只能看着自己双手染满鲜血,坠入无间地狱。
胸前的玉珏依旧温润,可她的心,早已在无尽黑暗中,碎了千万次。
这日,朝歌王宫传来消息,西岐大公子伯邑考,为救出被囚禁在羑里的父亲——西伯侯姬昌,携带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三样奇宝,远赴朝歌,觐见纣王。
消息传入鹿台的那一刻,被禁锢在识海深处的妲己真魂,瞬间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几乎魂飞魄散。
伯邑考。
她念了千万遍,想了千万遍,爱了千万遍的人。
她的如玉君子,她的此生挚爱,他怎么敢来?怎么敢来这吃人的朝歌,怎么敢来见这被妖物占据的自己?
妲己的真魂在黑暗里疯狂挣扎,泪如雨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破九尾狐妖的禁锢,想要对着即将入宫的伯邑考,拼尽全力喊出一句。
(快走!伯邑考!快走!不要过来!我不是你认识的妲己!这具身体里是吃人的妖物!你来了,只有死路一条!)
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九尾狐妖掌控着她的全部感官,得意洋洋地在识海里嘲讽她。
(小美人,你的心上人来了。正好,本宫看他丰神俊朗,正好留在宫中侍候大王,给本宫取乐。)
妲己真魂心如刀绞,魂体几乎碎裂,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将她彻底吞没。
三日后,伯邑考入宫觐见。
朝堂大殿之上,纣王高坐王座,伯邑考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是不染尘埃的温润高洁,跪伏在地,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西岐大公子伯邑考,参见大王。臣父西伯侯获罪于天,囚禁羑里已有七年,臣日夜惶恐,特带三宝入朝,恳请大王开恩,释放臣父归国。”
满朝文武,皆为这少年的气度折服。
而王座之侧,九尾狐妖附身的妲己,一双媚眼死死盯着阶下的伯邑考,眼底满是贪婪与淫邪。
可也就是这一瞬,妲己的真魂,清清楚楚地对上了伯邑考的目光。
只一眼,伯邑考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
眼前的妲己,妆容浓艳,媚骨天成,一言一行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妖气,可那双眼睛的最深处,藏着他刻入骨髓的熟悉,藏着无尽的痛苦、绝望,还有拼了命想要告诉他什么的急切。
那是他的妲己。
是那个在冀州桃林里,和他一起抚琴吟诗,笑靥如花的少女。是那个和他约定一生一世,纯良温柔的姑娘。
伯邑考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瞬间明白,眼前的妲己,不对劲。她不是被王宫富贵迷了眼,她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看着妲己的眼睛,看着那潜藏眼底深处却流不出的汹涌泪水,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妲己的真魂,在识海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着他,看着她的少年,她的挚爱,就站在她面前,可她却碰不到,喊不出,救不了。她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这必死的局,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伯邑考,你快走啊!)
妖后当即向纣王进言,称伯邑考琴艺天下无双,恳请大王命他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启禀大王,臣妾听闻西伯侯长子伯邑考琴艺冠绝天下,世间无人能及。不如命伯邑考当庭抚琴一曲,增添雅兴,岂不美哉?”
纣王闻言大悦,微微颔首准奏:
“爱妃所言极是,孤便依你所请,让伯邑考抚琴一曲。”
伯邑考听罢王命,缓缓起身,慢慢展开琴案,准备抚琴。
就在这一刹那,识海深处的妲己真魂拼尽魂体全部力气,在黑暗中对着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无声泣诉,字字泣血:
(邑考,别弹!不要抚琴,更不要看我!这张脸是假的,这具身体是妖物的!)
(你快回西岐!朝歌是地狱,商王是暴君,妖物心狠手辣,它看上了你,你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九尾狐妖感受到识海中真魂的疯狂挣扎,顿时发出一阵尖利而残忍的嗤笑,在识海中肆意地嘲讽着:
(哟,小美人,还在痴心妄想呢?还想让他走?晚了。)
(你看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多深情,多心疼,他已经认出你了,也已经掉进本宫的陷阱里了。)
妲己的真魂望着殿中即将抚琴的伯邑考,心如刀割,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改变,只能在无尽黑暗中,无声地、绝望地一遍遍重复。
(伯邑考……对不起……对不起……)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入宫,再也不要与你相遇,只求你平安一生……)
伯邑考端坐琴前,开始抚琴。只见他十指轻扬,琴声清越,如流水潺潺,如明月皎皎,没有半分谄媚,只有满心的悲愤,与对眼前人的担忧。他每弹一个音符,目光都落在妲己身上,他在问她:你还好吗?你到底怎么了?
她懂。她全都懂。
可她说不出来。
妲己的真魂,在琴声里碎成一片,在识海中苦苦哀求狐妖放过他。
(我求求你……求你不要伤害伯邑考……)
但是狐妖根本没有把真魂的泣血哀求当回事。
一曲终罢,妖后媚笑着开口,声音娇柔,却字字诛心:“大王,伯邑考公子不仅琴艺无双,更是貌若天仙,留在宫中,与臣妾一同侍奉大王,岂不是美事一桩?”
伯邑考当即正色,厉声回绝:“王后慎言!臣乃西岐臣子,只知忠孝节义,不知阿谀奉承!王后万不可秽乱宫闱,谗言误国,还请早日收手,回头是岸!”
一番话,彻底触怒了纣王,也彻底激怒了九尾狐妖。
只见妖后柳眉倒竖,当即起身盈盈拜倒在纣王座前,声泪俱下:
“大王明鉴!伯邑考仗着些许薄艺,竟敢当庭藐视大王,更借抚琴之机欺辱臣妾,暗讽后宫,此等狂悖无礼、目无君上之徒,若不重重治罪,何以肃朝纲、儆天下?恳请大王将他即刻拿下,处以极刑,以正天威!”
纣王听得此言,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震大殿:
“大胆狂徒!竟敢藐视孤、戏辱孤的爱妃!简直罪该万死!”
“来人!将伯邑考拿下,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待孤定夺,处以极刑!”
殿外武士轰然领命,甲胄铿锵,一拥而上,将兀自凛然不屈的伯邑考当场锁拿,押向死牢。
牢狱之中,妲己的真魂,跟着狐妖的视线,看着她的少年,一身白衣染血,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屈服。
狐妖得意地在她识海里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心爱的男人。很快,他就会死在这里,永远留在这朝歌,陪你了。)
妲己的真魂哭得肝肠寸断,她一遍遍地祈祷,一遍遍地忏悔,只要能救伯邑考,她愿意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天命劫数,早已注定。
这是伯邑考的命劫,是西伯侯姬昌的食子之劫,是她妲己,此生必须经历的,哀莫大于心死的情劫。
无人能改,无人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