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风声渐歇,满地残棠沾着微凉的水汽。
谢无烬收回抵在她额间的掌心,指尖顺势滑落,轻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掌心温度偏凉,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妖力,悄然裹住她周身,替她隔绝了夜半的湿冷。
苏软不曾挣脱。
多年来,她步步为营,孤身涉险,手中染尽尘埃,心底藏满阴翳,早已习惯万事独扛。从没有人敢站在她的身侧,接纳她的黑暗,更无人愿陪她沉沦作恶。世人皆爱纯白无瑕的善,唯有这千年狐妖,痴迷她骨血里的恶与锋芒。
“明日早朝,丞相必会借庶女一事发难,定你残害手足、心性歹毒的罪名,废你嫡女身份。”谢无烬声线慵懒,一语道破明日的风波,将相府的算计看得通透,“你辛辛苦苦布下的局,转眼就要被亲生父亲拿来弃车保帅,可惜得很。”
苏软眼底寒芒一闪,笑意淡得发冷。
她自幼失恃,父亲偏心庶母庶妹,视她为眼中钉、朝堂棋子。多年来她隐忍伪装,乖巧顺从,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静待翻盘时机。昨夜她略施小计,揭穿庶妹偷窃信物、妄图攀附皇子的丑事,本是自保,却不想父亲竟狠心至此,要拿她顶罪平事。
“他从来只惜前程,惜名声,何曾惜过我这个女儿。”苏软轻声开口,语气无半分委屈,只剩彻骨寒凉,“既然他要送我下地狱,那我便顺水推舟,拉着整个相府陪我沉沦。”
谢无烬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她的腕骨,妖声缱绻:“好志气。”
“你只管放手去做,所有后手,我来替你铺。”
话音落下,他袖袍轻扬,一缕极淡的黑雾无声无息飘入夜色,转瞬消失。那是他千年修为凝成的妖息,无形无迹,可探人隐秘、改人证物,寻常凡人权贵,根本无从察觉。
第二日天光破晓,金銮殿上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丞相果然率先出列,手持一纸所谓人证供词,声泪俱下地控诉嫡女苏软心胸狭隘、残害庶妹、罔顾人伦,句句字字皆是诛心之言,只求废黜苏软嫡女名分,以此平息朝堂非议,保全相府颜面。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人人皆知相府嫡女温顺懦弱,却从未听闻此等恶毒行径,一时间非议四起,都道苏软藏性极深、蛇蝎心肠。
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扫过下方的苏软,已然动了降罪之心。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苏软一身素色衣裙,立于殿中,身形纤细单薄,垂着眸,肩头微微颤抖,似是受尽莫大委屈。
她抬眸时,眼底水汽氤氲,楚楚可怜,嗓音细弱哽咽,字字泣血:“父皇,臣女自幼谨守礼教,恭顺乖巧,从未敢心生歹念。庶妹自幼体弱,臣女向来百般忍让,疼惜有加,何来残害手足之说?”
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破碎又无助,任谁见了都心生恻隐。
百官瞬间迟疑,昨日听闻的恶毒嫡女,与眼前泣不成声、柔弱无辜的少女,全然判若两人。
丞相见状,厉声再逼:“事有人证物证,你休要狡辩!此等心性歹毒之女,留之必是祸患!”
就在罪名即将敲定、帝王即将降旨的刹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淡慵懒的男声,漫不经心,却自带威压,穿透整座金銮殿。
“丞相大人急着定案,未免太过武断。”
谢无烬一袭白衣,缓步踏入大殿。晨光落于他肩头,眉眼绝色,媚态天成,看似温润无害,眼底却藏着千年寒凉与妖性疏离。他本是世外闲散之人,无官无爵,却无人敢拦,连帝王都对他礼敬三分。
满殿文武皆怔愣无声,无人知晓这位神秘绝色公子的来历,只知他底蕴莫测,连皇权都不敢轻易招惹。
谢无烬行至殿中,与苏软并肩而立。
他未曾看周遭众人,只侧眸望向身侧落泪的少女,眼底是满殿无人看懂的纵容与偏执。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却又藏着覆尽天下的狠戾。
随即,他抬眸看向帝王,声线平淡,却掷地有声:“昨夜有人私闯相府偏院,伪造供词、篡改物证,蓄意构陷相府嫡女,陛下可要好好查查。”
话音落地,方才还言之凿凿的人证,忽然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当众推翻供词,连连磕头认罪,直言是受丞相暗中胁迫、收买钱财,才刻意捏造罪名构陷苏软。
满殿哗然!
谁也不知瞬息之间,为何人证会突然反水,铁证会瞬间倾覆。唯有苏软心底清明,知晓这是身侧狐妖的手段。
千年妖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凡人的算计、朝堂的律法,在他眼中不过儿戏。
丞相脸色骤然惨白,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地认罪的人证,顷刻间方寸大乱。
帝王震怒,拍案而起:“身为一朝丞相,构陷亲生嫡女,结党营私,罔顾国法!”
局势瞬息逆转,方才高高在上、欲定女儿罪名的丞相,转瞬沦为阶下罪人。
无人留意,殿中少女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弯曲,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她要的从来不是清白名声。
她要的,是这些年所有亏欠她、算计她、践踏她的人,一一付出代价。
风波既定,帝王下令暂押丞相,择日再审。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看向苏软的眼神从鄙夷变为忌惮。谁都隐约察觉,这位看似柔弱的嫡女,绝非善类,身后更是藏着深不可测的靠山。
退朝之后,宫道悠长,青石铺路,落英纷飞。
二人并肩缓步而行,远离了朝堂喧嚣。
苏软收了眼底所有柔弱与委屈,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寒凉,侧头看向身侧白衣男子:“你倒是出手利落。”
谢无烬转头看她,眸底妖光缱绻,笑意撩人:“我说过,你布局,我护你。”
“我的小姑娘藏刀于心,余生作恶,自然该有我这妖,为你扫清一切阻碍。”
苏软望着他绝世绝色的眉眼,心底沉寂多年的坚冰,悄然裂开一丝缝隙。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不用独自死撑,不用步步试探,有人心甘情愿陪她坠入黑暗,共赴恶途。
她轻声道:“往后路更长,朝堂诡谲,皇权难测,仇家遍布。跟着我,未必有善终。”
谢无烬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瓣,语气偏执又虔诚:“本座本无轮回,无归处,无善恶。”
“你是我在这浮沉人间,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归处。”
风过宫墙,吹起二人衣袂,一白一素,交叠纠缠,难分彼此。
世人皆惧恶有恶报,唯他们二人,以恶为伴,以心为刃,以情为劫。
从此大楚山河,朝堂风雨再无宁日。
黑莲花绽于俗世,九尾狐隐于其身。
人间善恶对错,从此,由他们二人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