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人群散尽，喧闹彻底归于平静。
泥土路上只剩下王家三人的身影。
王老七走在最前头，脊背难得挺直，脸上再无半分憋屈窝囊。活了大半辈子，他向来遇事就忍、吃亏就咽，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在全村人面前扬眉吐气。
都是因为突然归家的儿子。
王小蒙跟在一旁，心里的酸涩委屈彻底化开，脚步轻快了许多。先前被谢广坤当众羞辱的自卑与难堪，早已被弟弟一番铮铮硬气的话冲刷得干干净净。
王天明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眉眼温润，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凌厉锋芒。
三人一路无话，步履从容，很快就回到了象牙山村中段的王家小院。
院子不大，干净利落，院前搭着豆腐作坊的木棚，石磨、卤水缸、晾晒豆腐皮的木架整齐摆放，满是东北农家最朴实的烟火气息。院门敞开着，院里飘着淡淡的黄豆清香。
小蒙妈一整天都在家里忙活，择菜、洗豆、收拾院子。
此刻她正弯腰在灶台旁收拾菜，准备简单凑个晚饭，听见院门口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随口念叨：“你们父女俩刚才在村口磨蹭啥呢？老远就听见广坤大吵大闹的，又受气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习惯性抬头。
先看见一脸舒展的王老七，又看见眉眼柔和的王小蒙。
可视线再往后一扫，落在那道陌生又熟悉的挺拔身影上时——
小蒙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里的菜“啪嗒”掉在案板上，双眼猛地睁大，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惊喜。
“天、天明？！”她足足愣了两三秒
院门口，青年身姿挺拔、干净斯文，穿着城里的休闲衣裳，背着双肩包，稳稳立在夕阳余晖里。
是她盼了整整四年、天天惦记的儿子！
“你这孩子！你咋回来了？！”
小蒙妈快步冲出院门，走到王天明跟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又惊又喜，带着浓浓的嗔怪，“你回来怎么连个电话、短信都不发？一点信儿都没有！我跟你爹、你姐天天在家猜你哪天到，以为你最少还得两三天！”
王天明看着母亲真切又激动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笑着抬手接过母亲手里的菜，温声道：“妈，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所以故意没提前说。刚毕业收拾完东西就赶回来了，没来得及打招呼。”
“惊喜！这哪是惊喜，是惊吓！”小蒙妈又气又笑，眼眶微微发红，“家里啥也没准备，你屋子我还没打扫，好吃的也没囤！”
王老七在一旁憨厚一笑：“我也是村口才撞见天明，我都不知道他今天到家。今天多亏咱儿子回来了。”
王小蒙站在旁边眉眼弯弯：“我也是去村口接永强才撞上弟弟回来的，真是太突然了。”
小蒙妈缓过激动的情绪，立马慌慌张张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又透着满心欢喜：“行行行，回来就好！人回来比啥都强！你们仨赶紧进屋歇着，妈马上给你做饭！咱家啥没有，豆腐菜管够！”
东北农家过日子，最不缺的就是随手凑出来的家常饭菜，尤其王家世代做豆腐，餐桌上永远离不开豆腐花样。
小蒙妈手脚飞快，生火、热锅、摆盘，动作行云流水。
不多时，小小的农家饭桌就摆满了满满一桌子地道东北家常菜，全是家里现成的食材，朴实却格外香。
一盘刚出锅的煎大豆腐，外焦里嫩，金黄油亮；
一盘清爽凉拌豆腐皮，撒上葱丝香菜，爽口解腻；
一碟农家蘸酱菜，黄瓜、生菜、婆婆丁、小葱、水萝卜摆得满满当当，配上自家炸的黄豆酱，是东北人顿顿离不开的硬菜；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配上热腾腾的大白馒头、一锅小米粥。
满满一桌，全是家里的味道，朴素、接地气，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心。
饭菜上桌，四人围坐一桌。
小院里夕阳西落，晚风习习，炊烟袅袅，安静又温馨。
以往家里吃饭，多多少少带着心事。小蒙的婚事悬着、家里总被谢家欺压、日子过得小心翼翼，饭桌上总是闷沉沉的。
可今天，气氛全然不同。
桌上灯光明亮，一家人眉眼舒展，再也没有半点压抑憋屈。
小蒙妈不停给王天明夹菜，把煎豆腐、嫩豆皮一个劲往他碗里堆：“快吃快吃，一路坐车累坏了吧？咱家常饭菜，不比城里差，你最爱吃的煎豆腐，妈天天练着做呢！还有这蘸酱菜，纯自家种的，无污染，解腻下饭！”
王天明低头吃饭，入口是熟悉的、刻在记忆里的农家味道，温暖踏实。
王老七端着饭碗，慢慢扒着饭，看着对面从容沉稳的儿子，忍不住开口轻声感慨：“天明，今天村口的事，爹活了一辈子没这么硬气过。以前爹总想着忍一步海阔天空，可越忍越受气。今天爹才明白，做人太老实，反倒让人欺负。”
王小蒙咬着馒头，轻轻点头，眼底清亮：“以前我总觉得，我家做豆腐，身份普通，配不上谢家。今天弟弟说完那些话，我才彻底想通，我凭自己双手过日子，干干净净，一点也不低人一等。”
王天明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父母和姐姐，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
“爹，妈，姐。”
“咱们老王家，靠手艺吃饭，靠勤劳过日子，不偷不抢、不攀不比。”
“谢永强有学历、有工作是他的本事，咱们踏实营生、安稳度日是咱们的底气。”
“以后咱们好好守着豆腐坊，好好过日子，不用自卑，不用忍让，更不用去攀附任何人。”
“谁想欺负咱们，再也不可能了。”
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字字落地生根。
小蒙妈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连连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好好好！我家天明长大了、出息了！以后咱家，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晚饭席间，一家人再也不提村口的糟心事，只唠着家常、说着闲话，聊城里的生活，聊村里的琐事。
原本压在王家头顶多年的憋屈、自卑、忍让，在这个平平淡淡的农家晚饭里，彻底烟消云散。
只是谁都清楚。
今天当众打脸谢广坤，梁子已然结下。
谢家小心眼、爱记仇，这事，绝对不算完。
往后的象牙山，注定再也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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