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高攀

村口的气氛紧张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谢广坤站在人群中央，胸膛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在他看来，谢永强是未来的县干部，是整个象牙山最有前途的人，而王老七一家靠着磨豆腐谋生，天生就低人一等，所以他肆无忌惮地挖苦羞辱他们。

周围的村民围成一圈，小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刘能抱着胳膊看热闹，时不时咂两下嘴；赵玉田靠在一旁，等着看王老七如何收场；谢大脚眉头紧锁，几次想开口解围，但看着谢广坤那油盐不进的态度，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王老七僵在原地，黝黑的脸憋成了青紫色，胸口一鼓一鼓地发抖。他一辈子待人和善，遇事只会退让赔罪，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当着全村人的面如此践踏脸面，心头的委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小蒙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眶，泛红的眼底蓄满泪水，牙齿咬住下唇。她与谢永强相知相伴，从未贪图谢家半点好处，只是两心相悦，却被谢广坤说得如此不堪，仿佛她是处心积虑攀高枝。

谢永强挡在父女二人和谢广坤之间，急得手足无措，反复拉扯父亲的胳膊劝解：“爹，你少说两句，这话太伤人了。”但他性格绵软，底气不足，一番劝说轻飘飘的，丝毫挡不住谢广坤刻薄的话语，根本护不住王小蒙。

谢广坤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借着全村围观的势头，嗓门抬得更高，字字扎心：“伤人？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老王家祖祖辈辈守着豆腐坊，天天跟卤水黄豆打交道，我家永强以后端公家饭碗，吃国家俸禄，门不当户不对，天生长有鸿沟！王小蒙想跟永强处对象，纯粹就是高攀，你们全家都盼着借着我家改换门庭！”

这番话落下，王小蒙的肩膀轻轻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老七只能忍气吞声时，一道沉稳清冷的声音从老槐树阴影里清晰传了出来。

“广坤叔，话不能这么颠倒黑白。”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去。

王天明拎着行李箱缓步走出树荫，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干净休闲装衬得他书卷气十足，却没有半分书生的软弱。他几步走到王老七和王小蒙身前，稳稳站定，将父女二人牢牢护在身后，漆黑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盛气凌人的谢广坤身上。

谢广坤眉头狠狠拧成一团，上下打量着王天明，心底那股嫉妒之火又窜了上来，冷哼一声摆出长辈架子：“王天明，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刚回家的小子插嘴？没大没小，敢跟长辈顶嘴！”

“讲道理不分辈分，谁说话不公，谁就要受人反驳。”王天明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方才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我爹放羊疏忽，糟蹋了你家的青菜，有错在先，主动赔礼、全额赔偿，礼数半点没亏欠你。一码归一码，菜地的过错我们认，可你不能借着这件事，当众羞辱我父亲、贬低我姐姐，踩低我们整个老王家。”

谢广坤被怼得一噎，片刻后又强撑着底气嚷嚷：“我贬低什么了？事实摆在眼前！永强是大学生，以后进机关当干部，她王小蒙就是个卖豆腐的，本来就配不上！”

“配与不配，从来不是靠工作身份划分高低。”王天明淡淡勾起唇角，眼神坚定，“我姐王小蒙，起早贪黑打理豆腐坊，凭自己双手踏实挣钱，生意干净、做人厚道，不偷不抢，不依附任何人，活得堂堂正正。你们谢家凭什么拿着一份体制内的工作，把乡里乡亲分作三六九等？”

周围不少村民悄悄点头，心底都暗自认同这番话。

王天明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村口：“永强哥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值得全村人敬佩，我们王家从来没有半句酸话。可读书求学，是为了修身明理、踏实做事，不是拿来攀比炫耀、轻视同村乡亲的资本。公家岗位是为民办事的差事，不是高人一等的爵位，更不能成为你广坤叔羞辱旁人的依仗。”

谢广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硬着头皮强辩：“就算道理是这样，两家条件摆在这，说到底还是你们高攀！”

“高攀二字，我们老王家承受不起，也绝不稀罕。”王天明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音铿锵有力，“今天我把话放在明面上，我老王家自给自足，豆腐坊生意安稳，不靠旁人接济，从来没有半点想要攀附你们谢家的心思。”

“我姐和永强哥若是真心互相喜欢，那是两个年轻人平等的情意，不存在谁攀附谁；可若是你们谢家打心底瞧不上我们做豆腐的，处处嫌弃、百般羞辱，那正好，这门旁人眼里的‘高枝’，我们不攀、不求、不惦记。

王天明目光直直锁定脸色铁青的谢广坤，继续冷声开口，“广坤叔不必觉得永强哥一份工作就能盖过所有人。一时的体面代表不了一辈子的光景，你现在瞧不上踏实做豆腐的王家，说到底是眼界狭隘。真论做人踏实、待人真诚，反倒是你们谢家，配不上我们安分守己的老王家。”

“你胡说！”谢广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王天明，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刚出校门的毛孩子，也敢教训我长辈！”

“我不是教训你，只是跟你讲公道。”王天明神色坦荡，毫无退让之意，“往后也不用广坤叔处处提防、百般阻挠，我们老王家有自己的营生，守好自家本分，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们绝不主动高攀谢家，也绝不会平白受谢家半分窝囊气。”

王老七站在儿子身后，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积压委屈顷刻消散，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涌上浓烈的骄傲。

王小蒙眼底的委屈一扫而空，望着弟弟坚实的后背，心中无比安稳，她终于明白，自己勤恳谋生，本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一旁的谢永强脸颊烧得通红，满心羞愧。他看着虚荣刻薄的父亲，再看看从容有骨气的王天明，同为大学生，高下立判，只觉得无地自容，全程垂着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刘能压低声音跟身边赵玉田感叹：“好…家伙，老七家这…小…子真出息，这番话说得太硬气了！”

谢大脚连忙上前打圆场：“广坤，天明孩子说的都是实在公道话，邻里之间，别把关系闹太僵。”

围观村民的目光全都偏向王家，谢广坤感受着四周异样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辈子好面子，今日在全村人面前丢尽颜面。他死死咬着牙，憋了半天，只能恶狠狠地甩下一句场面话：“好，好一个不高攀！这话我记下了，咱们往后走着瞧！”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拽住满脸羞愧的谢永强，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开村口，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消失得一干二净。

望着谢家父子狼狈走远的背影，王天明回头看向身旁的父亲与姐姐，眼神柔和下来。

象牙山过往那些委屈憋屈的旧日子，从他踏回这片故土的这一刻，彻底翻篇。往后有他在，谁都不能再随意欺辱老王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