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像一颗突然坠入深海的星。
我正对着电脑上第十八版灯光方案发呆,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路图在眼前交错成一个令人眩晕的迷宫。
甲方永远不满意,我也永远在改,手指机械地拖着时间轴,鼠标的点击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恍惚间想起今天下午开会时,屏幕那头的导演皱着眉说“还是不对”
——这四个字像魔咒,把我困在这个凌晨的房间里。
拿起手机,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红点。“睡了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有人往我心里扔了颗小石子,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他是这几天才结束最后一轮演唱会的,按理说应该正在补觉,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找我?
积蓄一整天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疲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还没有,在工作,改了没有八十遍也有一百遍了,甲方怎么都不满意,我是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改,我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方案逼疯了。
打字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急切,仿佛只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就能轻一点。
可就在按下发送键的下一秒,我突然清醒了。
刘耀文。
他也是我的甲方。
我慌忙点住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点了撤回。
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跳。
我懊恼地闭了闭眼,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像个笑话——再累再烦,也不该把情绪倒给合作方,更何况是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
“累了吗?我在酒店楼下,要出去散散心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心跳像是突然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
我换了件外套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壁映出我有些紧张的脸——我为什么要紧张?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理了理被熬夜揉乱的头发。
出了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黏腻和清凉。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两枚浸在水里的月亮。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我们并排走出酒店的范围,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保安亭的灯光越来越远,摄像头也在身后变成模糊的小点。
一路上草丛里的虫鸣声很大,把夜晚衬得更安静。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轻。
“我……”
他刚开口,草丛里突然蹿出一个黑影——是一只猫,从灌木丛中猛地跳出来,又闪电般消失在另一边的花坛里。
“啊——”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心跳砰砰的,完全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了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才感觉到腰间传来一阵温热。他的手环在我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滚烫。
那种温度像是从皮肤直接渗进了骨头里,让我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脱离他的手掌。
那片刻的温度像梦一样消失,但那一小块皮肤的触感却像是被烙上去了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低着头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我停下脚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来,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
路灯打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脚边。
“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走到了我面前,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浅影。
“我有点想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又重得像是把整个夜晚的重量都压在了这四个字上。
我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然后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快到我几乎喘不上气。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开口了:
“其实……我思考了很久,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候。每次见面都是工作,每次说话都是舞台的细节,我想说又说不出。”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过几天我又要进组了,到时候就更没机会了。我想说——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从他没有戴口罩的嘴里说出来,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我知道我们两个的工作性质都很特殊,”
他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些抖,
“你忙,我也忙,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在。我会尽我的努力,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轻到我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那个在万人体育馆里谈笑风生的少年,此刻像个第一次告白的中学生,紧张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蝉鸣、风声、远处的车声,全都消失了。
我只剩下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他见我没有说话,伸手抓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冰凉得不像话——原来他也紧张,紧张到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你有顾虑,”
他看着我的手,声音低低的,
“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不论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都接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我在监视器里见过无数次——握着麦克风时气场全开,在舞台上划过弧线时漂亮得像在发光。
此刻却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像是怕握碎了什么。
我慢慢抽出手。
抬头看他时,他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心碎。
但我说:“我28岁了,你也31岁了。对你来说这不算晚,但对我来说,我得找一个能一辈子陪伴我的人。你给我点时间。”
路灯下,他的表情从僵硬慢慢融化开来,像是冰雪消融,露出了下面湿润的泥土。
他的眼睛仍然是亮的,那里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多久我都等。”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月亮斜挂在树梢,蝉鸣像是为这个夜晚配上了漫长的背景乐。
我们聊了很多——聊他上舞台前的紧张,聊我第一次做他彩排方案时的手忙脚乱,聊那些在后台匆匆擦肩而过的瞬间,聊那些隔着屏幕修改方案到深夜的消息记录。
有些事情说出来才知道,原来我们都记得。
天蒙蒙亮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颜色,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夜晚在慢慢退场。
他站起来,低头看我:
“我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也站起来。
我们往酒店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到了酒店门口,他停下脚步,我也停下。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在他转身之前,我开口了。
“其实我也喜欢你。”
他的背影僵住了。
“很久很久了。”
我没有等他回头,说完就转身走进了酒店。
感应门在身后合拢,我把整片晨光和那个愣在原地的他,都关在了门外。
电梯缓缓上升,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和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次,我没有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