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祭大典落幕,凛冽寒冬席卷整座京城,北风终日呼啸,河面冰封百里,街巷行人皆是裹紧厚重披风匆匆赶路。庙堂之中暗流非但没有随寒冬沉寂,反而因皇子之间势力角逐变得愈发紧绷。
沈砚辞自宗庙亲眼目睹苏清沅独自承受旁人讥讽刁难之后,心中那点缓步谋官的心思彻底摒弃。一味退让隐忍只会任人拿捏软肋,唯有加快脚步攫取权柄,才有底气护住心上人、护住岌岌可危的沈家。
当夜返回沈府书房,他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心腹谋士闭门议事。烛火摇曳映着他冷硬冷峻的侧脸,往日眼底残存的几分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杀伐决断的沉静。
“大皇子屡次用阴私手段构陷旁人,手段卑劣无底线。一味被动防守只会疲于奔命,从今往后,咱们不再避其锋芒,主动入局博弈。”沈砚辞指尖敲击桌面,语气沉稳笃定,“依附当今弱势皇子已然过于被动,这位皇子心性温和,不懂朝堂制衡之术,很难在储位之争里站稳脚跟。我打算暗中改换门路,暗中联络三皇子,借三方势力互相牵制,撕开大皇子布下的层层封锁网。”
谋士闻言神色一凛,连忙开口规劝:“公子三思,改换阵营乃是朝堂大忌。一朝改换主公,稍有风声泄露,便会被扣上反复投机、心怀二主的罪名,届时陛下心生猜忌,大皇子更会借机大肆弹劾,沈家会瞬间坠入深渊。”
“我自然清楚其中凶险。”沈砚辞眸色深沉,“正是风险极大,才能搏出一线生机。弱势皇子根基薄弱,不足以抗衡大皇子庞大党羽,继续死守原地,只会慢慢被对方蚕食打压,等到对方彻底坐稳优势,沈家与苏家都会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三皇子素来低调隐忍,暗中积攒不少军方人脉,只是缺少文官智囊辅佐,我前去投奔,刚好可以互为助力。”
细细推演全盘利弊之后,谋士明白眼下已然没有稳妥退路,只能躬身听从安排。一行人连夜整理密信,梳理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线索,拟定隐秘往来的接头方式,杜绝留下半点纸面把柄。
三皇子常年驻守边关属地,极少回京入朝,寻常书信往来极易被沿途驿站眼线截获查看。想要当面敲定合作事宜,沈砚辞必须以巡查边关文教的名义,亲自离京远赴边境一趟。
第二日一早,沈砚辞便向吏部呈上奏折,借口边境书院典籍残缺、学风荒废,恳请奉旨前往边关巡查教化,安抚边关士子人心。他文笔缜密,理由挑不出丝毫破绽,加之平日里行事勤恳低调,帝王并未多想,当即批阅准许行程,限定一月之内办完差事即刻返京。
拿到出宫批复文书,沈砚辞即刻着手收拾行囊。此行路途遥远风雪漫天,沿途关卡遍布大皇子安插的眼线,一路危机四伏,稍有行踪暴露,便会遭遇半路截杀。
临行前夜,夜色深沉,全城街巷闭门落锁。沈砚辞一身深色劲装,单人单骑绕远路潜行至苏府墙外那条僻静街巷。寒风刮得耳边呼呼作响,浣月院的窗棂一片漆黑,想来苏清沅早已熄灯入眠。
他勒马立于风雪之中,遥遥望着那方院墙,心底翻涌万般牵挂。此去边关吉凶难料,前路埋伏重重,能不能安然回京尚且未知,更谈不上兑现当初月下许下的婚约诺言。
他很想叩响角门,与她道别一声,叮嘱她寒冬添衣、谨守门户远离是非。可理智死死克制住冲动,一旦深夜现身苏府墙外,被暗处潜伏探子捕捉行踪,先前所有隐忍布局都会一朝崩塌。
静默伫立半个时辰,风雪落满肩头长发,冰凉刺骨。他只能低声对着紧闭的院墙轻声呢喃:“清沅,待我此行归来,站稳朝堂脚跟,便再也不会让你蒙受流言非议与旁人欺辱。好好照顾自己,静待我归来。”
话音消散在呼啸北风里,无人听闻半句倾诉。沈砚辞狠狠调转马头,策马疾驰出城城门,趁着茫茫夜色踏入风雪前路。
苏府浣月院内,苏清沅其实并未入睡。连日心绪郁结时常深夜难眠,她裹着披风静坐窗边,隔着窗纸隐约听见墙外马蹄停留之声,心跳骤然一紧。她认出那沉稳马蹄声,心底清楚来人是谁,却死死按住想要推开窗查看的念头。
她静静坐在黑影里,屏住呼吸,任由心底思念翻涌,始终不曾有半点动静。她明白他不敢露面道别必有苦衷,二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资格当面言说。待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她才缓缓抬手拭去眼角冰凉泪水。
“一路风霜,盼君平安往返,万事顺遂。”她轻声低语,孤身熬过漫长寒夜。
沈砚辞出城之后,刻意避开官道主路,专挑偏僻山野小路赶路。大雪封山道路崎岖湿滑,马匹数次险些滑倒,山间荒村人烟稀少,还要时刻警惕身后是否有追兵尾随。大皇子安插在城门的眼线很快得知他奉旨离京去往边关,立刻快马送出密信,沿路据点杀手尽数待命,准备在险峻山道半路伏击灭口。
行至半途一处峡谷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密林遮蔽视线,正是埋伏截杀的绝佳地点。数十名蒙面杀手从密林冲出,持刀直奔沈砚辞冲杀而来,招式狠厉招招致命,摆明了要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沈砚辞自幼修习武艺,身手利落沉稳,抽出腰间佩剑从容应战。飞雪漫天,刀剑相撞铿锵作响,孤身一人周旋一众杀手,身上披风被刀刃划破数道口子,小臂不慎被刀锋划伤,鲜血浸透内层衣衫,刺骨寒风灌入伤口,疼得四肢发麻,他依旧咬牙奋力突围。
一番死战过后,一众杀手尽数倒地,沈砚辞也体力透支,靠着石壁大口喘息,小臂伤口血流不止。他简单撕下衣襟布条草草包扎止血,不敢在此地久留,强忍伤痛策马继续赶路,生怕还有第二批杀手接踵而至。
一路拖着伤势奔波数日,终于平安抵达边关城池,顺利暗中见到三皇子。密室之内,二人抛开客套,坦诚剖析当下朝堂格局、皇子争斗利弊。三皇子欣赏沈砚辞的谋略眼界与隐忍心性,欣然达成暗中结盟约定,二人定下内外配合之计,三皇子在军方积蓄兵力势力,沈砚辞留在京城朝堂运筹布局,伺机扳倒大皇子一党。
商议敲定所有事宜之后,沈砚辞不敢在外多做停留,即刻启程返程回京。来时一路凶险,返程之路同样危机四伏,伤口一路反复开裂发炎,高烧反复侵扰身体,他全程咬牙硬撑,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早日回京,摆脱困局,给苏清沅一个安稳未来。
京城之内,日子一天天流逝,一月期限将近,苏清沅每日都会借着开窗赏雪的由头,悄悄望向街巷路口,默默等候那人平安归来。城中偶尔传出边关路途凶险、常有路人遭遇劫匪丧命的传闻,每每听闻,她都会心神不安许久,日日焚香祈福,只求远行之人平安无恙。
大皇子得知暗杀计划失败,沈砚辞已然和三皇子暗中联手,怒火攻心之下,心中生出更加阴毒的谋划。既然半路截杀无法除掉沈砚辞,那便调转矛头,再度拿苏家下手,抓住沈砚辞心中软肋,逼他自乱阵脚,踏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之中。
寒冬风雪未歇,朝堂风波再起波澜,新一轮针对二人的阴谋,已然悄然铺开一张巨网,静静等候归京的沈砚辞,与安分守宅的苏清沅踏入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