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浸透整座教学楼,连室内的暖气都驱不散骨子里的凉。
阔别学校整整一周后,江念佑终于返校了。
早读铃声刚刚落定,教室里书声朗朗,她背着书包,轻轻出现在教室后门。
脚步很轻,很慢。
没有往日从容轻快的模样,身形看着单薄得厉害,宽松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本就清瘦的脸颊愈发苍白。唇色浅淡近乎失色,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连平日里温顺明亮的眸光,都蒙着一层淡淡的倦雾。
全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往门口落去。
喧闹的读书声,都悄悄弱了几分。
沈慕言坐在座位上,在看见她的那一秒,呼吸骤然一滞。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胀、发疼、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铺满四肢百骸。
这是他一周来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等着回来的人。
可再次相见,她憔悴得让人心慌。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下意识想去接她的书包,动作快得不受控制。
江念佑抬眼望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慢慢走到座位旁,轻轻放下书包,缓缓落座。
全程动作缓慢,气息微弱,连简单的走动,都像是耗尽了大半力气。
沈慕言看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喉间发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的他们,小吵不断、拉扯不断、别扭不断。
一点点小事就能冷战半天,一句随口的话就能生出误会。
可从她缺席、再到此刻虚弱返校的这一刻开始——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别扭、所有的赌气、所有的试探,彻底消失殆尽。
他一丁点脾气都没了。
只剩下满心的心疼、小心翼翼、极致的迁就。
他再也舍不得跟她置气,舍不得冷她、舍不得疏远她、舍不得让她有半分不开心。
整节课,沈慕言都无心听课。
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一点点捕捉她所有细微的状态。
她坐得很端正,却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挺拔。脊背微微绷着,像是在刻意隐忍什么,每隔一段时间,指尖就会悄悄蜷缩一下,落在桌下,轻轻抵着腹部。
很轻、很隐蔽,若非他整日盯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沈慕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到底难受了多久?
在家休养的这些天,是不是一直这样虚弱、隐忍、难熬?
可他依旧只当是冬日体虚、脾胃虚弱、长期受寒导致的精神差。
从未、也从未敢往更坏的地方想。
毕竟她的家庭那般圆满,父母恩爱呵护,生活安稳无忧,她本该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身负重疾。
他只能归结为——她天生体质太弱。
课间十分钟。
以往热闹的课间,此刻靠窗的这一方课桌,安静得不像话。
江念佑趴在桌面上,微微闭着眼休息,不想说话,没力气刷题,连翻书的精神都没有。
额头抵着微凉的课桌,能稍稍压下脏腑里一阵阵翻涌的钝痛和乏力。
沈慕言没有打扰她。
安静、耐心、小心翼翼。
他轻轻起身,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盖在她的背上。
怕风凉,怕她冻着,怕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再受寒气。
外套带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少年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便安静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动弹,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主动挡住窗边灌进来的冷风,主动替她隔绝前后桌的喧闹,默默替她守住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从前会吃醋、会别扭、会计较的所有情绪,此刻全部归零。
陈星想过来找江念佑说话,刚走近,就被沈慕言一个轻轻的眼神制止。
他微微摇头,唇瓣轻抿。
示意她别吵。
陈星瞬间会意,轻轻放轻脚步,默默退了回去,不再打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沈慕言对江念佑,已经不是简单的要好、不是最好的朋友、不是默契同桌。
是明目张胆、小心翼翼、倾尽所有的偏爱和疼惜。
只是懵懂少年自己,还固执地把这份浓烈的心动,藏在等待告白的底线里,不敢惊扰虚弱的她。
等她养好身体,他再说。
等她气色好转,他再表白。
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
中午放学,人流涌出教室。
江念佑收拾书本的动作依旧缓慢,指尖微微发软,握不住厚重的练习册。
沈慕言二话不说,伸手接过她所有的书本习题,自然地帮她整理、帮她收纳、帮她背上书包。
动作熟练自然,温柔妥帖。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低声开口,语气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
江念佑抬眼看他,眼底浅浅微动。
这段时间的争吵、冷战、疏离、拉扯,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
眼前的少年,温柔、耐心、事事迁就,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她心底酸涩泛滥,轻声道:“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走。”
“不麻烦。”沈慕言看着她,眼神认真,“我顺路。”
他的顺路,从来都是只为她一个人的顺路。
一路走出教学楼,冬日的阳光浅浅落在肩头,却暖不透江念佑冰凉的身体。
她走得很慢,呼吸轻轻浅浅,脸色依旧苍白。
沈慕言刻意放慢脚步,始终走在她身侧外侧,替她挡开往来拥挤的人流,挡开凛冽的寒风,分寸恰到好处,温柔不动声色。
一路上,两人没有争执,没有冷战,没有别扭。
只有安静的陪伴。
走到校门口,江念佑停下脚步,轻声道谢:“谢谢你。”
“不用谢。”沈慕言看着她,喉间微涩,“你好好休息,别硬撑。上课累了就趴着睡,不用勉强听课,笔记我帮你记。”
字字句句,全是迁就,全是疼惜。
江念佑望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快要溢出来。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赤诚、那么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还在傻傻等着她养好身体,等着春暖花开,等着毕业告白,等着和她的以后。
可她没有以后。
她只能点头,轻声应下:“嗯。”
短暂的相遇,温柔的迁就,无声的陪伴。
她转身慢慢走向等候在路边的私家车。
沈慕言伫立在校门口,看着她单薄虚弱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至消失在车流尽头。
风卷起地上的碎叶,刮过少年眼底绵长的牵挂。
他不知道。
这一次次短暂的返校、一次次虚弱的露面、一次次无声的告别——
都是她仅剩余生里,为数不多能陪他的时光。
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体弱。
殊不知,她凋零的倒计时,早已悄无声息,走到了尾声。
往后的日子,她会越来越频繁缺席。
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