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刺骨寒凉,日日盘旋在教学楼外。
教室玻璃窗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窗外梧桐早已落尽枯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抵着灰蒙蒙的天。冬日的校园冷清了许多,连平日里喧闹的课间,都少了大半鲜活的气息。
最空的,还是江念佑的座位。
距离她第一次请假,已经过去整整一周。
起初只是半天的缺席。
那天清晨早读,她没有准时落座。沈慕言走进教室时,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桌面干净整洁,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却少了那个日日低头刷题、眉眼温顺的身影。
那一刻,他心里只是微微空了一下。
班主任随口解释,说江念佑身体虚弱,受了风寒,在家休养半天。
所有人都信了。
沈慕言也信了。
他只当是冬日温差太大,她体质偏弱,容易生病,和寻常的感冒着凉别无二致。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半天、一天、两天、三天。
她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缺席的时间越来越长。
原本日日并肩的同桌,变成了教室里最固定、最刺眼的一处空座。
从前热闹琐碎、无话不谈的方寸课桌,骤然安静得过分。
没有了课间细碎的闲聊,没有了讲题时温柔的声线,没有了偶尔争执别扭的拉扯,没有了下意识分享的糖果和温热牛奶。
只剩他一个人,守着半边空荡荡的桌面。
日子骤然变得寡淡无味。
沈慕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念佑早就填满了他所有的校园日常。
上课的时候,他会习惯性往左边挪一点位置,习惯性留出并肩的距离,习惯性侧头想问问她这道题的思路,习惯性想把整理好的重点推到她面前。
可转头望去,只有冰凉干净的桌面。
笔尖一顿,满心落空。
他从前总嫌自己心思乱、情绪多,总因为一点小事和她吵架别扭、冷战拉扯。
可当这个人真正不在身边的时候,所有的赌气、别扭、不甘,通通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想念。
绵长、安静、无处安放。
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那些莫名的吃醋、下意识的偏心、忍不住的迁就、患得患失的情绪、一次次冷战后的妥协心软,从来都不是什么深厚友情。
是喜欢。
是少年人藏在懵懂拉扯里,不敢承认、不敢戳破的深爱。
他早就爱上她了。
爱得笨拙,爱得迟钝,爱得后知后觉。
从前总在争吵里消耗彼此,总在别扭里试探彼此,总嘴硬只认朋友身份。
直到她彻底不在身边,他才幡然醒悟。
可醒悟来得太晚。
她一次次的疏远、一次次的冷淡、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疲惫、刻意拉开的边界、忽冷忽热的态度,从前他看不懂、猜不透、只觉得她厌烦自己。
如今只剩无尽的后悔。
他开始疯狂想念和她同桌的每一个日常。
想念她温柔耐心讲题的模样,想念她被打趣会泛红的耳尖,想念她争执过后轻声的妥协,想念她偷偷迁就他的细碎温柔,想念冬日里她递过来温热的牛奶,想念雨天并肩撑伞的安静路途。
想念那个明明身处圆满爱意之中、温柔善良、前途光明的小姑娘。
班里的同学早已习惯她的缺席。
陈星偶尔会和沈慕言闲聊两句,语气轻松:“念念体质也太差了吧,冬天动不动就生病,在家养了这么久还没返校。”
“是啊。”
沈慕言低声应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旁人只当是普通体弱多病,休养几天就会回来。
只有他,每一天都心慌不安。
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隐隐的慌。
她的请假越来越频繁,返校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好不容易来学校半天,也是安安静静坐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话很少,笑很少,连刷题的力气都弱了很多。
他想关心,又怕越界。
想追问她到底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一直没好彻底,又怕戳到她不想提及的私事。
他记得她家那般圆满恩爱,父母温柔体贴,家庭幸福安稳,她本该无忧无虑、岁岁平安。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只是体质差,只是冬天容易反复生病,好好休养就会恢复,很快就会回来,像从前一样坐在他身边。
于是他开始漫长的等待。
她不在的每一天,他都会认认真真帮她整理笔记。
从前都是她细心帮他划重点、补遗漏,如今换他一字一句,工整誊抄所有课堂内容、所有考点难点、所有老师补充的细碎知识点。
一本又一本笔记,整整齐齐摞在她的桌角。
他会习惯性收拾两份零食,习惯性留好靠窗最舒服的位置,习惯性挡住吹过来的冷风,习惯性在喧闹的课间留出属于她的安静方寸。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慕言变了。
从前张扬散漫、爱闹爱笑的少年,安静了太多。
不再和朋友追逐打闹,不再课间闲聊贪玩,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整理笔记、望着空荡荡的位置失神。
眼底的鲜活锐气淡了大半,多了沉淀的温柔和化不开的牵挂。
宋维安不止一次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轻声叹气:“你现在这样,比谈恋爱的人还煎熬。”
沈慕言垂眸看着桌角摞起的笔记,喉间发涩。
“等她回来,我就告白。”
这是他藏在心底最坚定的打算。
不再别扭,不再拉扯,不再嘴硬当朋友。
等她彻底养好身体返校,等冬天过去,等天气回暖,他要认认真真告诉她——
他喜欢她很久了。
从懵懂偏爱,到满心沦陷,从头到尾,只喜欢她一个。
他以为时间很多,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她只是暂时缺席。
他以为那个被家庭爱意紧紧包裹、温柔顺遂的小姑娘,永远都会好好的。
他以为他们还有一整个高中、一整个未来,可以慢慢磨合、慢慢相爱、慢慢奔赴同一场山海。
他满心期待她归来。
却无人告诉他——
她的冬天,没有回暖的春天。
她的来日,从来没有方长。
空荡荡的座位里,藏着少年满腔赤诚、尚未说出口的暗恋。
也藏着少女无人知晓、步步逼近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