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天暗得越来越早。
傍晚五点多,窗外的天色就已经沉下一层灰蓝,冷风拍打着玻璃,灌入教室的缝隙,带来刺骨的凉意。
那场自习课的冷战,僵持了整整一下午。
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沈慕言赌气沉默,背脊绷得笔直,一节课都没有侧过头哪怕一次。可他心里半点都不好受,烦躁、落空、委屈,层层叠叠堵在胸口,做题完全静不下心。
他从小到大桀骜随性,从来不会为谁患得患失、自我纠结。
唯独江念佑,能轻轻松松拿捏他所有情绪。
生气是真的,别扭是真的,可舍不得,更是真的。
临近放学,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喧闹声慢慢漫开。
江念佑垂着眼整理试卷,指尖微微发虚。
下午隐忍压下的胃痛迟迟没有消散,钝痛反反复复碾着脏腑,连带着四肢都泛着酸软的乏力。她一整天强撑着平静,刻意冷淡、刻意疏远、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可看着身旁少年一下午僵硬沉默的侧脸,心底的酸涩,比病痛更难熬。
她知道自己过分。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太在意她。
是她自私,是她胆怯,是她不敢放任感情,只能一次次用冷漠刺伤最温柔待她的人。
她怕未来的别离太痛,所以提前亲手铺垫疏离。
可真看见他冷淡沉默的模样,她又撑不住心底的发软。
收拾完书包,江念佑站起身,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轻轻侧过头,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还在生气吗?”
僵持一下午的氛围,被她这句轻声问话,瞬间打破。
沈慕言指尖一顿,缓缓抬眼看向她。
女孩眉眼温顺,眼底藏着浅浅的疲惫和愧疚,脸色依旧是淡淡的白,看着格外软。
他积攒一下午的闷气,在对上她眼神的这一刻,瞬间溃不成军。
所有的赌气、别扭、不满,通通烟消云散。
只剩下无奈和心软。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语气依旧带着少年未消的倔强:“我没生气。”
口是心非,显而易见。
江念佑看着他嘴硬的模样,心口轻轻一软,轻声解释:“下午不是故意不帮你,只是当时题目卡住了,心绪有点乱。”
她没有说实话,没有说自己身体难受,只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
她这辈子所有的苦衷、痛苦、倒计时,都只能自己吞。
沈慕言当然听得出她的退让,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歉意,彻底绷不住冷脸了。
他垂下眼,语气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委屈:“那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我?”
“没有躲你。”江念佑轻轻摇头,目光诚恳,“只是想收心好好备考,不想分心。”
依旧是那句借口。
唯一能保护他们、也能困住他们的借口。
沈慕言沉默两秒,终究选择妥协。
他看不懂她的忽冷忽热,猜不透她心底的秘密,可他舍不得一直跟她冷战。
舍不得冷落她,舍不得让她难过,舍不得就这样慢慢疏远。
“行。”他松了口,语气软下来,“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彻底破冰。
少年的喜欢纯粹又笨拙,只要她稍微回头、稍微软一点,他所有的棱角和脾气,都会瞬间归顺。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的空间里,气氛不再紧绷,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柔和与尴尬。
“以后别突然冷我了。”沈慕言抬眼看她,眼底坦荡又认真,“我受不了。”
受不了她忽远忽近,受不了她刻意疏离,受不了明明就在身边,却像隔着山海。
这份直白的情绪,浓烈又纯粹,是少年最真诚的袒露。
江念佑心口狠狠一颤,不敢直视他认真的眼眸,只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不会了。”
她只能暂时妥协。
短暂回暖,至少能让他少受点伤。
至少在她彻底离开之前,能留给他多一点温柔的回忆,少一点难堪的争吵。
两人之间的冷战,彻底翻篇。
只是隔阂还在,心结未解,有些东西,早已和从前不一样。
关系回暖,却再也回不到最初无忧无虑、坦荡纯粹的友情。
心动藏在拉扯里,委屈藏在争吵里,无奈藏在隐瞒里。
沈慕言背起书包,看着身旁的女孩,语气自然了许多,带着试探:“明天周末,不用上晚自习。”
“嗯。”江念佑应声。
“我有道物理压轴题一直啃不透,你思路比我好。”他状似随意开口,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能不能……周末去你家,帮我讲一下?”
他想多靠近她一点。
想走进她的生活,想看看她私下的样子,想打破这层忽冷忽热的隔阂。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去她家。
江念佑瞳孔微怔,心底瞬间慌乱一瞬。
她下意识想拒绝。
她怕他发现破绽,怕他看出自己偶尔隐忍难受的模样,怕朝夕相处的温柔假象被戳破。
可对上他满眼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能轻轻点头。
“好。”
一字落定。
伏笔彻底埋下。
他即将踏入她圆满温暖的家,看见恩爱和睦的父母,看见她被爱意层层包裹的完美人生。
看见所有人眼里——无忧无虑、本该璀璨一生的江念佑。
唯独看不见,她深夜独自隐忍的病痛,看不见她早已被宣判倒计时的命运。
沈慕言瞬间弯起唇角,眼底瞬间亮起来,所有的阴郁一扫而空。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嗯。”
晚风穿堂,暮色沉沉。
短暂的和好,温柔又易碎。
他满心欢喜靠近、一点点沦陷、一点点深爱。
她步步隐忍、层层隐瞒、一边贪恋温柔,一边准备告别。
无人知晓。
这是他余生所有执念的开始,也是她无声倒数的温柔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