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节课的氛围都是沉的。
黑板上的公式一行接着一行往下铺,老师的声音平稳枯燥,落在耳里,却半点进不去心里。
江念佑坐姿端正,目光落在黑板,思绪却始终游离在身侧。
身旁的人太安静了。
以往上课,沈慕言哪怕认真听课,也会偶尔轻轻转下笔、悄悄换个姿势,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
可今天,他一动不动。
背脊绷得很直,全程沉默,没有一次侧头,没有一次余光落过来,连呼吸都透着淡淡的疏离。
刻意、刻意的疏远。
江念佑心底那点闷闷的失落,攒得越来越多。
她反复回想课间的画面,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
帮同学讲题,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换作平时,沈慕言只会笑着调侃一句“你也太忙了,谁都来找你答疑”,从来不会摆脸色、冷态度。
唯独今天,格外别扭。
她敏感细腻,心思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能归结为——他大概是真的心情不好。
或许是题目不顺心,或许是私事烦神。
既然他不想说话,那她就不打扰。
江念佑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情绪,安安静静听课、记笔记,全程没有主动搭一句话。
同桌之间无声的僵持,就这么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下课铃一响,老师踏出教室门。
喧闹瞬间涌满整间教室,前后桌嬉笑打闹、讨论题目、吐槽考试,周遭热热闹闹,唯独靠窗这一方小天地,依旧安静得尴尬。
沈慕言依旧没转头。
他垂着眼,翻着自己的练习册,指尖翻页的力度比平时重,动作略显烦躁。
他心里根本没气她。
只是气自己。
气自己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气自己控制不住的别扭,气自己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心绪大乱,连课都听不进去。
他从来不是小气的人。
对朋友坦荡、随性、不拘小节,可唯独对着江念佑,他越来越不像自己。
太在意、太敏感、太容易失衡。
这种陌生又别扭的情绪,让他慌乱,又无从消解,只能用沉默掩饰所有不知所措。
他不想冷她,更不想跟她闹僵。
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恢复平常。
两人就这么安静僵持了两分钟。
谁都不说话,谁都不主动,却都悄悄分心,注意力死死挂在对方身上。
最终,是江念佑先软了态度。
她性子温柔,从来不会冷战,也舍不得一直这么僵着。
她轻轻侧过头,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完全是朋友担心的语气:“你……怎么不说话?心情不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慕言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
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松了大半。
他垂眸的眼底微动,沉默两秒,才慢慢侧过头。
少年眼底的疏离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点没散去的沉郁,语气刻意装得随意,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单纯沉默:“没有,就做题有点烦。”
嘴硬、敷衍、找借口。
他不敢承认自己是因为她别扭,不敢说自己吃醋,更不敢承认自己格外在意她。
只能把所有反常,推给枯燥的习题。
江念佑闻言,心底轻轻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惹他不高兴了。
郁结散去,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温温柔柔的,顺着他的话安抚:“月考题确实难,别太烦,慢慢来就好。”
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没有矫情。
简简单单一句宽慰,坦荡又温柔。
沈慕言看着她温顺清澈的眉眼,看着她毫无芥蒂、全然信任的样子,心底那点仅剩的别扭,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心的愧疚。
他刚刚莫名其妙冷脸,让她不安、让她胡思乱想。
明明错的是他,是他情绪不正常,是他心思太扭曲。
可被迁就的人,是他。
沈慕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轻勾了下唇角,找回了平时的松弛感:“嗯,知道了。”
一句落定,无声破冰。
僵持彻底解开。
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屏障,悄然消散。
江念佑彻底放下心事,笑着转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笔记。
而沈慕言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再也不乱别扭、不乱冷战、不乱闹情绪。
就算心里再失衡、再在意、再不舒服,也绝对不能冷落她、让她多想。
他珍惜这个朋友,珍惜这份独一无二的默契和陪伴。
不能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弄丢最合拍的同桌。
往后的时间,沈慕言开始偷偷迁就。
他不再刻意冷淡,主动找回平常的相处节奏。
她递过来的笔记,第一时间接;她开口说话,立刻应声;她提醒他背书刷题,乖乖听话照做。
甚至比以前更温顺、更配合。
课间有人再来找江念佑问问题,他不再闹别扭、不再冷脸。
只是会下意识坐直身子,目光淡淡扫过,安静做题,不再胡思乱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里那点不舒服还在。
只是他硬生生压下去了。
他学会了克制情绪,学会了悄悄隐忍,学会了把所有莫名的在意和失衡,全部藏在心底,不外露半分。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偏爱早就藏不住了。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细微的差别,处处都是。
他对所有人随性散漫、不拘小节,唯独对她,极度耐心、极度包容、极度迁就。
别人打扰他学习,他会不耐烦;可她随时搭话、随时叮嘱,他永远温柔回应。
别人的好意,他随性接过;可她给的每一次帮助、每一句提醒、每一颗糖,他都记在心里。
别人靠近,他无所谓;可别人长久挨着她、围着她,他依旧会闷,只是学会了不表现。
这份区别对待,明目张胆,却被他自欺欺人地定义为:最好朋友的特殊照顾。
江念佑也在偷偷迁就他。
察觉到他怕文科、怕繁琐背诵,她每天主动帮他划必考重点;
知道他做题容易烦躁,她从不催他逼他,只会慢慢引导;
知道他情绪偶尔莫名低落,她从不追问,只会安安静静陪着他,留足温柔和空间。
她也下意识对他格外不一样。
对所有人都礼貌疏离、保持距离,唯独对他松弛自在、无需伪装。
可以随意搭话,可以随意吐槽,可以随意麻烦彼此。
这份独一无二的放松和信任,她也固执地定义为:挚友之间的理所应当。
一整个下午,两人相处恢复如常。
说笑、讲题、分享零食、随口闲聊,坦荡又自然。
仿佛上午那一场无声的冷战和别扭,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他们自己心底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情绪会被对方牵动,心情会被左右,会吃醋、会失落、会迁就、会隐忍。
会格外在意,会独一无二。
只是两个人都太年轻、太懵懂,太擅长自欺欺人。
都死死笃定:
我们只是最好的异性朋友。
没有喜欢,没有心动,没有例外。
秋风吹过窗沿,卷起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并肩的课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