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把窗外的梧桐叶洗得发亮，却也褪尽了最后一点绿意，看着萧索得很。
吴邪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裹着件厚厚的羊绒毯，手里捧着一个白瓷杯，里面是温热的药茶，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侧脸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连带着唇色都近乎透明。
“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吴邪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眉头紧紧蹙起，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喝口水。”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手里的白瓷杯，将杯沿递到他嘴边。
吴邪顺着那点力道喝了两口温热的药茶，喉咙里的痒意才稍稍缓解了些。他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黎簇。
黎簇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烟盒，正随意地捏在指尖把玩着，眼神沉沉地看着吴邪，里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又抽烟了？”吴邪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刚咳过的虚弱。
黎簇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捏皱的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外面下雨，有点闷。”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敷衍。
吴邪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他知道黎簇抽烟抽得凶，尤其是这几年，似乎烟成了他排解情绪的唯一方式。有时候半夜醒来，能闻到从隔壁房间飘过来的烟草味，带着点呛人的辛辣，像他这个人一样，浑身都带着刺。
“小孩子家家抽什么烟？”吴邪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的叹息。
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以前在古潼京刚认识的时候，黎簇还是个毛头小子，偶尔偷偷摸摸躲着抽烟，被他撞见，总会皱着眉说上一句。那时候的黎簇多半会翻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关你屁事”，然后悻悻地把烟掐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黎簇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还会怕他几句的少年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早已不是“小孩子家家”这四个字能概括的。
黎簇听到这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老板，我今年都二十四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他走到吴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吴邪苍白的脸上，带着点探究：“倒是你，又咳了。医生不是让你少操心，多休息吗？”
提到医生的话，吴邪的眼神暗了暗。
他的肺不好，是老毛病了。早年在墓里受的寒气，加上常年累月的奔波劳累，还有那阵子为了引出汪家人，硬撑着把自己折腾得半条命都快没了，落下了病根。这几年更是时好时坏，尤其是到了阴雨天，咳嗽就没断过。
“老毛病了，不碍事。”吴邪避开他的目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药茶，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黎簇却没打算放过他，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吴邪，像是要透过他苍白的皮肤，看到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肺。“不碍事？上次咳得晕过去，是谁被救护车拉走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还有一丝压抑的怒火，像是在气吴邪不爱惜自己，又像是在气自己无能为力。
吴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着。
他知道黎簇说的是实话。上次他咳得厉害，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还是黎簇发现的，抱着他一路狂奔到医院，脸色比他这个病人还要难看。
从那以后，黎簇就像是多了个任务，每天监督他喝药，提醒他添衣服，甚至连他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吃饭，都管得死死的。
这种近乎偏执的关心，让吴邪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欠黎簇的已经够多了，不想再让他为自己的身体操心。
“黎簇，”吴邪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黎簇打断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用管你？看着你一天天把自己折腾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吴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贱？”黎簇站起身，走到吴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解，还有深深的无力感，“你就不能好好活着吗？”
吴邪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心里一阵刺痛。“我没有……”
“你有！”黎簇厉声打断他，“你从一开始就在作践自己！为了那些破线索，为了你那个不知所踪的三叔，你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现在倒好，身体垮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吗？”黎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我呢？我身上的疤怎么办？你欠我的债怎么办？”
提到那些疤，提到那些债，吴邪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黎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泄不出来，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猛地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想抽出一支烟点燃，手指却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好几次都没夹住烟。
“别抽了。”
吴邪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黎簇的动作顿住了，他背对着吴邪，没回头。
“戒了吧。”吴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黎簇，戒了……以后别像我一样……再得了肺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黎簇拿着烟和打火机的手，瞬间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吴邪这句话里的重量。
那不是简单的关心，不是随口的叮嘱，而是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绝望和恐惧，一种……不希望他重蹈覆辙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吴邪是在以自己为例子，在告诉他，这条路有多苦，这病有多磨人。
黎簇缓缓转过身，看向吴邪。
吴邪依旧坐在藤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对病痛的恐惧，也是对未来的恐惧。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被病痛折磨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人，却还在担心他，还在劝他戒烟，还在……用自己的痛苦来警示他。
黎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古潼京的沙海里，吴邪也是这样，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还强撑着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这么多年过去了，吴邪变了很多，变得更瘦，更苍白，更疲惫，身上的锐气被磨平了不少，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病痛。可他骨子里的那点东西，却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傻，那么固执，那么……让人心疼。
黎簇看着吴邪，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祈求，心里那股汹涌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滚烫的酸涩。
他默默地把烟和打火机放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走到吴邪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好。”
黎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吴邪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我说，我戒。”黎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我戒烟。”
他的目光很亮，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映着吴邪苍白的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
吴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和坚定，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谢谢他，想告诉他不用因为自己这样。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阵哽咽。
黎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酸涩更浓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吴邪的头发上，动作笨拙地揉了揉。
“别哭。”黎簇的声音很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吴邪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黎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心里那片乱糟糟的情绪，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之间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药茶散发出来的淡淡苦涩气味。
黎簇的手还放在吴邪的头发上，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
吴邪看着他，突然就觉得，或许，这漫长的病痛和煎熬，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戒掉多年的习惯。
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他一起，对抗这该死的命运。
“药凉了。”黎簇突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他收回手，拿起吴邪放在一边的白瓷杯，“我去给你再热一杯。”
吴邪点了点头，看着黎簇站起身，拿着杯子走向厨房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然很淡，却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
黎簇走进厨房，把杯子放在灶上加热，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眼神复杂。
戒烟，对他来说，或许很难。烟早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唯一的慰藉。
可他看着吴邪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和祈求，就觉得，再难，也得戒。
不为别的，就为了吴邪那句“别像我一样”。
就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吴邪那样，被病痛折磨得失去光彩。
就为了，能有更多的力气，陪在吴邪身边，看着他好起来。
哪怕，这份陪伴，带着永远还不清的债，带着永远解不开的执念，带着……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扭曲而深沉的爱。
炉火轻轻跳动着，加热着杯中的药茶，也温暖着厨房角落的空气。
黎簇看着杯壁上氤氲出的热气，轻轻吸了口气。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但更多的，却是药茶的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名为希望的余温。
他想，或许这样，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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