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初遇，劫数伊始四十六》

十七岁的夏天，似乎总带着点兵荒马乱的味道。对于黎簇来说，这种混乱不仅仅是来自于刚结束的、兵荒马乱的期末考试，更来自于他那糟糕透顶的家庭关系和无处安放的青春躁动。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讲台上，班主任唾沫横飞地讲着暑假注意事项，那些话像蚊子嗡嗡一样钻进耳朵，又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留不下任何痕迹。黎簇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神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晃得人眼睛发花。

“黎簇！”

一声严厉的呵斥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他猛地抬头，对上班主任那双能杀人的眼睛，悻悻地放下了手里的笔。

“开学就要升高三了，你还这个样子？心思到底放在哪里了？”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爸妈给你找关系进咱们学校不容易，你就不能争点气？”

黎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争口气？跟谁争？跟那个常年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就只会对他吹胡子瞪眼的父亲？还是跟那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弟弟身上、对他漠不关心的母亲？

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被这个世界遗弃在角落，连呼吸都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尴尬。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黎簇几乎是弹射般地冲出了教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不想回家，那个所谓的“家”，对他而言，比学校的禁闭室还要压抑。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感叹号。路过一家游戏厅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似乎能暂时淹没他内心的烦躁和空虚。

他换了几个硬币，坐在一台格斗游戏机前，机械地按着按钮，屏幕上的人物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游戏上，眼神涣散，手指的动作也只是下意识的重复。

“砰！”

旁边的一台机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人用力捶打了机器外壳。黎簇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连帽衫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男人的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脊背挺得很直，透着一股莫名的韧劲。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着的嘴唇。

黎簇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爽。这人神经病吧？自己玩不好就砸机器？

他正想移开视线，那男人却突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漏跳了一拍。

男人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很干净的黑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仿佛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更添了几分颓废的美感。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歉意。

黎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会有什么热情的回应，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了那台被他捶打过的机器上，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游戏厅。

黎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异样。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刚才那双眼睛里的疲惫和沧桑，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跟了出去。

男人走得很慢，步伐有些沉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黎簇远远地跟着他，心里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是好奇？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男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黎簇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小巷很窄，两旁是斑驳的墙壁，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小巷尽头，男人停下了脚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也更加引人探究。

黎簇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他发现男人的手在微微颤抖，拿烟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腹上却有一些薄薄的茧子。

“出来吧，跟着我这么久，不累吗？”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小巷的寂静。黎簇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他有些窘迫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小朋友，跟了我一路，想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黎簇的脸颊有些发烫，“就是……就是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想问问你没事吧。”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明明就是莫名的好奇心驱使，却找了这么一个蹩脚的借口。

男人似乎被他逗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虽然很淡，却像是瞬间驱散了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顿了顿，看着黎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黎簇。”黎簇下意识地回答。

“黎簇……”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挺好听的。”

他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我叫吴邪。”

黎簇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手指修长，掌心干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

吴邪的手很温暖，带着烟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那温度仿佛透过皮肤，一直传到黎簇的心里，让他那颗因为孤独和烦躁而冰冷的心，似乎也有了一丝暖意。

只是，那温暖太过短暂，吴邪很快就收回了手。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不回家？在这里瞎逛什么？”吴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想回。”黎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吴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吧，外面不安全。”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小巷的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

黎簇站在原地，看着吴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淡淡的味道。

他不知道吴邪是谁，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

可他心里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叫吴邪的男人，像一道突然闯入他灰暗世界里的光，虽然微弱，却足以在他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十七岁的黎簇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劫数。

而吴邪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他往后漫长岁月里，跨不过去的坎，忘不了的执念。

他站在小巷里，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再次拉长，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吴邪离去的方向，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吴邪……

爱你，或许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是无能为力的个人选择了。

只是当时的黎簇，还不懂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是怎样深沉而绝望的情感。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有点想再见到那个叫吴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