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吴邪一行人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余晖，像是被打翻的颜料，随意地泼洒在天幕上。沙漠的夜晚来得又快又急，温度骤降，刚才还灼人的风此刻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黎簇裹紧了身上临时借来的冲锋衣，还是觉得冷。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前面吴邪的背影上。那人似乎完全不受这温差的影响，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风沙中永不弯折的标枪。
“快到了。”吴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穿透风声的清晰度。
黎簇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果然，转过一道沙丘，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几顶墨绿色的帐篷已经搭好，帐篷外燃着一堆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哟，回来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汉子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到他们，笑着招呼道，“这位是？”
“路上捡的，跟队伍走散了。”王胖子大大咧咧地回答，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凑到篝火边，“可算能暖和暖和了，这鬼地方，温差能冻死人。”
吴邪朝着那汉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黎簇说：“今晚你就先跟我们挤一个帐篷吧，物资紧张，将就一下。”
黎簇连忙点头：“谢谢。”他现在可没什么挑剔的资格，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谢天谢地了。
进了帐篷，里面比外面暖和不少。帐篷不算大，铺着防潮垫，角落里堆着几个睡袋。吴邪简单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角落给黎簇：“今晚你就睡这儿。”
“嗯。”黎簇应着，把背包放下，挨着篝火的热度坐下，感觉冻僵的手脚终于有了些知觉。
王胖子已经从包里翻出了压缩饼干和罐头，递了一罐给黎簇：“先垫垫肚子，这玩意儿管饱。”
黎簇接过罐头，道了声谢，打开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是真饿坏了，刚才的体力消耗加上惊吓，此刻胃里早就空得发慌。
吴邪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少年人总是这样，不管经历了什么，只要有口饭吃，就能迅速恢复活力。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了黎簇的手腕上。
那个火焰形状的印记，在篝火的光线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但吴邪心里的疑虑却丝毫未减。他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印记和符号，大多与那些深埋地下的秘密有关，这个印记给他的感觉，很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你叫黎簇？”吴邪忽然开口问道。
黎簇正吃得香，闻言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哪个黎？哪个簇？”
“黎明的黎，一簇花的簇。”黎簇咽下嘴里的食物，回答道。
“黎簇……”吴邪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名字。”
黎簇愣了一下，从小到大，还没人说过他的名字好听。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是希望他能像黎明时的花簇一样，充满生机，结果他活了十六年，除了惹是生非，好像也没什么“生机”可言。
他抬头看了看吴邪，对方正望着篝火出神，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双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睛里，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看不清情绪。
“你呢？你叫吴邪？”黎簇反问。
“嗯。”吴邪回过神，点了点头，“口天吴，邪恶的邪。”
“吴邪……”黎簇也跟着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跟他的人有点反差。这个人看起来明明挺温和的，怎么会叫“邪”呢？
王胖子在一旁插了句嘴：“小同志，你可别被我们小三爷这名字骗了，他这人啊，看着无害，心眼多着呢，在道上混，没点手段可活不长久。”
吴邪没好气地瞥了王胖子一眼：“胖子，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得得得，我不说了，你们年轻人聊。”王胖子嘿嘿一笑，自顾自地摆弄起他的宝贝工兵铲。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黎簇心里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比如吴邪到底是什么人，比如那个印记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吴邪似乎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只好把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惊慌的声音：“吴邪！不好了！老陈不见了！”
吴邪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什么情况？”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刚才那个穿着迷彩服的汉子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刚才我去附近巡查，让老陈在帐篷外守着，结果我回来就没看见他，地上还有挣扎的痕迹！”
吴邪眉头紧锁，沉声道：“带我去看看。”
王胖子和张起灵也立刻站了起来，表情严肃。黎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跟着那汉子来到营地边缘，果然看到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旁边还掉落了一把匕首。
“这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王胖子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脸色凝重，“看方向，是朝着西边的黑风口去了。”
“黑风口？”黎簇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地方邪乎得很，据说以前是个乱葬岗，晚上经常有怪声，我们白天都绕着走。”那汉子解释道，声音有些发颤。
吴邪眼神锐利，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沉声道：“胖子，你带两个人守着营地，别再出什么岔子。小哥，跟我去追。”
“我也去！”黎簇脱口而出。
吴邪看向他，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这里危险，回帐篷待着。”
“多个人多个帮手。”黎簇梗着脖子，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虽然没你们专业，但也不是累赘。”
刚才在沙漠里被救，他心里本就有些过意不去，现在人家队伍里出了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叫吴邪的男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王胖子在一旁劝道：“小黎同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黑风口那边真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黎簇却没退缩，只是看着吴邪，眼神坚定：“我不怕。”
吴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少年人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执拗。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跟着三叔下斗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觉得什么危险都能闯过去。
“跟上，别掉队，一切听指挥。”吴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好！”黎簇立刻应道，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兴奋。
张起灵已经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黑金古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吴邪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给了黎簇一把小巧的匕首：“拿着，防身用，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黎簇接过匕首，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心里的那股冲动却更加强烈了。
三人迅速朝着黑风口的方向追去。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显得格外阴森。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凹陷，拖拽的痕迹也越来越清晰。
“小心点，这里的沙子是松的，容易陷下去。”吴邪低声提醒道，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黎簇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路，同时也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能感觉到，张起灵虽然走在最后，但他的目光似乎能覆盖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让人莫名地安心。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拖拽的痕迹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停。”吴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停下，“分头找找，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张起灵点了点头，朝着左边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黑暗中。
吴邪看向黎簇：“跟紧我。”
“嗯。”黎簇应着，寸步不离地跟在吴邪身边。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进灌木丛，里面光线更暗，树枝时不时刮到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黎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在那边！”吴邪低喝一声，加快了脚步。
两人循声跑过去，只见一棵歪脖子树下，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正是失踪的老陈。他的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沙子，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老陈！”吴邪连忙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怎么样？伤到动脉了吗？”
老陈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吴邪，嘴唇哆嗦着：“吴……吴邪……有……有东西……”
“什么东西？”吴邪追问。
“黑……黑色的……像蛇……又不像……”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吴邪脸色一变，刚想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嘶嘶”的声音，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在吐信子。
他猛地回头，只见黑暗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距离不过几米远。那东西体型巨大，约莫有碗口粗细，通体漆黑，身上覆盖着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看起来像是一条巨蛇，但头部却比普通的蛇要扁平，嘴里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小心！是沙蚺！”吴邪低喝一声，将黎簇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黎簇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蛇，吓得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但被吴邪拉到身后的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讨厌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尤其是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帮忙的时候。
那沙蚺显然被他们的动静激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地朝着他们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吴邪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同时挥刀朝着沙蚺的七寸砍去。但沙蚺的鳞片异常坚硬，短刀砍在上面，只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竟然没能砍进去。
“这东西皮太厚，砍不动！”吴邪喊道，一边躲闪着沙蚺的攻击，一边寻找它的弱点。
沙蚺一击未中，更加狂暴，巨大的身体在地上翻滚，掀起一片沙尘。黎簇被沙尘迷了眼，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到沙蚺的尾巴横扫过来，目标正是吴邪的后背。
“小心！”黎簇想也没想，猛地冲过去，一把将吴邪推开。
吴邪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躲过了沙蚺的攻击，而黎簇自己却因为冲得太急，没能完全躲开，被沙蚺的尾巴扫中了胳膊。
“砰”的一声，黎簇被扫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胳膊像是断了一样，失去了知觉。
“黎簇！”吴邪惊呼一声，眼睛瞬间红了。他没想到这个才认识几个小时的少年，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救他。
愤怒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吴邪握紧了短刀，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他不再躲闪，而是主动朝着沙蚺冲了过去，找准沙蚺攻击的间隙，猛地将短刀刺向它颈部鳞片相对薄弱的地方。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了寸许。沙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闪过，张起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旁边，手中的黑金古刀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砍在了沙蚺的七寸上。
这一刀威力巨大，直接将沙蚺的脖子砍断了大半。沙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危机解除，吴邪立刻冲到黎簇身边，将他扶起来：“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黎簇忍着剧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就是胳膊有点疼……”
话虽如此，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吴邪检查了一下他的胳膊，发现骨头似乎没断，但被扫中的地方已经肿了起来，呈现出一片青紫。“还说没事？都肿成这样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
“真没事……”黎簇还想逞强，却被吴邪打断了。
“别说话了，我背你回去。”吴邪不由分说，蹲下身，示意黎簇上来。
黎簇愣了一下，看着吴邪宽厚的后背，心里忽然暖暖的。他想拒绝，却发现自己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只好咬了咬牙，趴了上去。
吴邪的背很结实，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和阳光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安心。黎簇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
“三爷……”黎簇低声叫了一句，这是他刚才听王胖子这么叫吴邪的。
“嗯？”吴邪应了一声，背着他，脚步稳健地往回走。张起灵则在后面背着昏迷的老陈，跟了上来。
“刚才……谢谢你。”黎簇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不是吴邪和张起灵及时出手，他刚才可能就交代在那里了。
吴邪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该说谢谢的是我。”
黎簇没再说话，只是把搂在吴邪脖子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但黎簇却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想，这个叫吴邪的男人，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而吴邪背着黎簇，感受着背上少年温热的呼吸和轻轻的重量，心里百感交集。这个莽撞的少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出现，将会给他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带来怎样的变数。但他隐隐觉得，或许，这趟旅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单了。
“黎簇。”吴邪忽然开口。
“嗯？”
“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吴邪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如果你想退出，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出去。”
黎簇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说道：“三爷，我跟你走。”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只有少年人最纯粹的坚定。
吴邪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黎簇，别回头。”
“不回头。”黎簇用力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
沙海茫茫，夜色沉沉，但此刻，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却因为一场意外的相遇，一条危险的道路，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少年的莽撞，撞开了男人沧桑的心防；男人的沉稳，成为了少年前行的依靠。
沙海初识，已是羁绊。往后余生，无论风雨，共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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