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夜总是来得很沉,尤其是入了秋,晚风带着水汽从稻田里漫过来,裹着草木的清苦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吴邪躺在床上,后背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慢慢扎,不剧烈,却绵长,搅得人睡不着。
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向床尾。
那里铺着一张临时搭的行军床,黎簇就躺在上面,睡得很沉。少年似乎总也睡不够,白天跟着胖子在田里折腾了大半天,回来倒头就睡,连晚饭都是被吴邪拽起来扒拉了两口。
月光勾勒出黎簇的轮廓,他蜷着腿,像只猫似的,被子被踢到了腰际,露出一截单薄的脊背。呼吸均匀,偶尔会因为梦呓咂咂嘴,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吴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久到后背的疼痛都仿佛减轻了些。
这孩子来雨村快半年了。刚来时瘦得脱形,眼神里全是戒备和疏离,像只被人遗弃的小兽,谁靠近都想龇牙。吴邪没少为他操心,今天担心他饭吃少了,明天怕他夜里做噩梦,有时候被他呛得想骂人,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就像现在,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吴邪心里那点因为疼痛而起的烦躁,慢慢就散了。
他想起下午在田里,黎簇为了抢着搬一块压菜苗的石头,跟胖子较上了劲,脸憋得通红,最后被石头磕了膝盖,却梗着脖子说没事,转头偷偷揉了半天。那副逞强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扛不住,偏要装作刀枪不入。
吴邪轻轻叹了口气,撑起身子想下床给他盖好被子。刚一动,后背的疼就骤然加剧,他闷哼了一声,动作顿住了。
“吴邪?”
黎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迷迷糊糊地从床尾传来。他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你怎么了?”
“没事。”吴邪放缓动作,重新躺下,“吵醒你了?”
黎簇没说话,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吴邪床边,借着月光看清他额头上沁出的冷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又疼了?”
“老毛病了,忍忍就好。”吴邪想扯出个笑,脸上的肌肉却有点僵硬。
黎簇没再问,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摸出止痛片,走到床边递给他。“吃药。”
吴邪看着他手里的药片,摇了摇头:“吃多了不好。”
“那也不能挺着。”黎簇的语气有点硬,把水杯和药片往他手里一塞,“快点吃。”
吴邪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像个小大人似的操心,心里忽然有点软。他接过水杯,把药片吞了下去,温水滑过喉咙,带着点微涩的暖意。
“躺好。”黎簇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帮他掖好被角,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后背的衣服,吴邪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
“我帮你按按?”黎簇迟疑地问,声音放轻了些。
吴邪愣了愣,想起以前胖子也给他按过,那力道跟捶打似的,疼得他直咧嘴。他刚想拒绝,就听到黎簇小声说:“我轻点,不会弄疼你的。”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吴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嗯。”
黎簇爬到床上,跪在他身侧,双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他的手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指尖有点凉,触碰到吴邪温热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黎簇的力道很轻,只是用指腹慢慢揉捏着他后背的肌肉,动作生涩,却很仔细。他好像知道哪里最疼,总是在那些僵硬的地方多停留一会儿,一点点把紧绷的肌肉揉开。
吴邪闭着眼睛,感受着后背传来的轻柔触感,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空气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黎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能闻到少年身上的味道,是皂角的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和他自己身上常年不散的药味、烟火味比起来,截然不同。
“好点了吗?”黎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确定。
“嗯,好多了。”吴邪的声音有点哑,“行了,不用按了。”
黎簇停下手,从床上爬下去,站在床边看着他:“那你好好睡。”
“你也去睡吧。”吴邪睁开眼,看着他,“明天还要早起呢。”
黎簇点了点头,转身想回自己的行军床,走到床尾时,却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吴邪。“我睡这里吧。”他指了指吴邪床边的地板,“万一你夜里又疼醒了,叫我方便。”
吴邪皱了皱眉:“地上凉,回去睡。”
“我不冷。”黎簇说着,就弯腰去抱自己的被子,“我就在这儿铺着睡,不占地方。”
吴邪看着他固执的样子,知道这孩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往里面挪了挪:“上来睡吧,床够大。”
黎簇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可以吗?”
“总比你睡地上强。”吴邪掀开身边的被角,“快点,别着凉了。”
黎簇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爬进了被窝。床确实够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却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黎簇的身体有点僵,一动不敢动,像块木头。
吴邪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忍不住想笑。他侧过身,看着少年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刚才被他按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睡不着?”吴邪问。
“没有。”黎簇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不习惯。”
“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吴邪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黎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吴邪听到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少年睡着了。
他借着月光,看着黎簇的侧脸。这孩子长开了些,脸颊上有了点肉,不再是刚来时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眉眼也舒展开了,不再总是拧着眉头,睡着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吴邪的心里忽然很平静,后背的疼痛好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暖意,从心底慢慢蔓延开来。
他想起刚把黎簇从沙漠里带出来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伤,眼神空洞,像个破碎的娃娃。他那时候想,一定要把他护好,让他重新活过来。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黎簇在他身边睡得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像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吴邪轻轻伸出手,想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慢慢收了回来。
他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前面,是黎簇的背影,近在咫尺,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植物。
这样就很好。
吴邪想。
有他在,就很好。
夜渐渐深了,雨村沉浸在无边的寂静里,只有偶尔的虫鸣,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