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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为了杀自己才杀他的,这句话她说不出口。他问为什么,她总不能把这句话甩在他脸上。
他的血一滴滴落在阳台瓷砖上,她听得清清楚楚。再不止血,他会死。欠他的已经还不完了,不能再欠一条命。
她摸到开关,把灯打开。漆黑的屋子,瞬间亮起。
离仑不在原地了,沈鱼花了一秒才找到他。他撑起了身,靠在阳台门框上,一只手按着胸口,指缝间血不再滴落,不是止住了,是流得太多,该慢了。
他垂着眼,没看她。
沈鱼站在他面前,她不知道在等什么。等他再问一遍?等他倒下去?等他主动进来?
他靠在那里,沉默地喘着那种带摩擦声的气。她忽然明白,那句质问已经是他在阳台上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现在气散了,他没有力气再开口。进门这件事,他留给了她。让不让进,让不让他活,都由她决定。
伤成这样,他还在等。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沈鱼“进来。”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先把人弄进来,先把血止住。答案她欠着,但他的命,不能再让他死一次。
离仑从她身侧跨过门槛。一股枯木和血混合的味道随之而来。像从地底刨出的古棺,腐朽而干燥,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她给他写过,槐树妖的体温比人低半度,身上总有股死气。如今这味道在客厅里散开,她的指尖无意识蜷缩。他的一切都是她给的,连这股死气,都是她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可她凭什么杀他。
他在客厅中央停住,身量高大笔直,肩胛骨却在发颤。从阳台忍到门框,从门框忍到客厅,身体已经撑不住,意志却还把他钉在原地。
沈鱼看了一眼他发颤的肩胛,又看了一眼沙发。他不会自己坐下去的,连进门都在等她开口。
沈鱼“你坐,我去拿医药箱。”
他看了她一眼,才缓慢坐下,脊背依旧笔直。
沈鱼抱着医药箱,蹲在他面前。她抬头看他的脸。灯光打在左眼,那里干干净净,没有痣。她握着碘伏瓶子的手不断收紧。
沈鱼“把上衣脱了,我看看伤口。”
他的手指因失血过多在失控,抖的明显,缓慢抬到腰间束带,却没有解开。空气中安静了一瞬,他又试了一次,才解开。玄色外袍从肩头滑落,白色中衣被血浸透,贴在身上。他继续将中衣也褪下,衣服堆在腰间,上半身裸露出来。
沈鱼的棉签悬在半空。
伤口全貌露出,一掌长,从胸口偏左斜向下,边缘有灼烧的痕迹,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但她的目光散开了,散到他锁骨下方她画过无数遍的弧度,散到他肋骨旁她设计过的肌肉走向,散到他冷白的皮肤上那些她不记得画过,却真实长出的纹理。她画了他三年,她知道他每块肌肉该是什么样,因为那全是她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此刻它们在她面前,带着体温,随着呼吸起伏。
她忽然想拿一张纸,画下他活着的样子。
这个念头在胃里猛地一缩。
她在看他流血,却在想画画。几乎是同时,她察觉到离仑的目光,他在看她的眼睛。那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他濒死时还想握笔的造物主。那一瞬间,沈鱼觉得被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刚刚成型的那个肮脏念头。
她猛地低下头,把蘸满碘伏的棉签轻轻擦他的伤口上。
她知道这点东西救不了他。时空裂隙撕开的不仅是皮肉,还有灵力,是他在从内部消耗自己。这点碘伏和绷带,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但她只有这个,她不能站在他面前什么都不做。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离仑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先于意识放轻了,轻到她不确定棉签还在不在皮肤上。她一点点清理着周围的灼痕,棉签擦过一片完好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他皮下的肌肉在她指尖下跳了一下,然后被压住。
棉签离开了伤口,她仍旧低着头,目光跟随那根沾血的棉签,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般飘向他。
沈鱼“疼吗。”
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其实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这压抑的沉默让她几乎窒息,渴望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可在他面前,她似乎连呼吸都失去了资格。
离仑“沈鱼。”
她的手轻颤,棉签几乎就要从指尖滑落。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重量。像一个人拿起一件东西,仔细端详,确认这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沈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离仑“吾知道你的名字。”
他说完,便没有了下文。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她没追问。她怕他回答,也怕他不回答。
她盖上纱布,拿绷带绕过他肩膀。这个姿势让她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偏低的体温。写的时候觉得这个设定很酷,现在这低温就在她指边,隔着一层绷带,她一点都不觉得酷。
她剪断绷带,往后退开。
沈鱼“好了。”
沈鱼“伤口不深,但灼伤面积大。休息几天应该能好。”
离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绷带,伸手碰了碰纱布边缘。她看着他的手指碰在那上面,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她给他包扎,这件事只要发生过一次,就证明他是真切的活过。
她起身把药箱放回电视柜底下,收回手的时候,她发现无名指上有一道淡金色的痕迹,细细地绕在指节上。她用拇指搓了搓,纹丝不动。她盯着那道细纹看一瞬,没选择深想。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的嘴没有说话,但身体内部在说话。她回头看向离仑,他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但嘴唇更白了,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眼睛紧闭着。
她没说话,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两包泡面、两颗鸡蛋、半瓶老干妈。她盯着那两包打折囤的面,忽然想笑。不是好笑,是觉得自己的忏悔太便宜了。在文档里敲一行字,点一下关机键,就能安心睡觉。现在他坐在客厅里,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她连鸡腿都拿不出来。
水开了,她把面饼放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散开。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她给他煮泡面,是在照顾他,还是为了继续凝视这张脸?以前画他,用漫画更新当借口。现在煮面,用他需要吃东西当借口。
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她分不清楚,从来都分不清楚。
她端着碗走到他面前,把碗搁在茶几上。
离仑垂眸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
热气升起来,漫过他的脸。他的瞳孔在那片热雾里细微地收缩,像某种本能的条件反射。这温度让他想起时空裂隙里灼烧的能量波动。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碗沿,钉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饥饿,只有冰冷的审视。
你在用食物,赎回你刚才包扎时的那点愧疚,是吗。
沈鱼“泡面,你现在需要吃东西。”
他接过筷子,长久没有动作。过了一会,他夹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咽下某种不得不咽下的屈辱。他吃的不是面,是她的施舍。
吃完后,他把碗推至茶几中央。筷子搁在碗边,摆得极正,像某种仪式结束后的残局。动作不大,却带着明确的拒绝。这不够,这换不回他的命,也洗不掉她手上的血。
她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一格。离仑受伤后在野外烤火,她给那一格加了一行字。他接过食物,沉默地吃完。不知道这是在接受馈赠,还是在接受羞辱。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很配那个场景,现在看着面前活生生的离仑,她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能画出那句话。她不是在塑造人设,她是在写预言。她画下了他的尊严尽失,却还以为自己在创作。
他靠回沙发,动作很慢。
她收碗时,离仑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离仑“若你从不曾想要我活着,为何要让我睁开眼。”
她的手停在碗边。
他问的不是阳台上的那句话。那句是问结局,为什么杀他。这一句是问开始,为什么创造他。她画下第一笔的时候,是想要他活着的。她给了他眼睛,给了他那张脸,给了他那身枯木和冷灰的气味,然后她把这一切收回去了。
他问她,你为什么要让我开始。
她回答不了。
她拿起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洗碗搁在沥水架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淡金色的细纹,在冷光灯下比刚才更亮,不似反光,是自体发光。她用拇指搓了很久,依旧纹丝不动。她不傻,这东西和客厅里那个人有关,她只是还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鼻子忽然一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胀压了回去。她不能哭,杀他的时候没哭,在灵堂签售的时候没哭,刚才给他包扎的时候也没哭。欠他的还没还完,她没有资格哭。
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到客厅。离仑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依旧泛着白,像还撑在某块看不见的东西没有放下来。她看见他的手背上也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转瞬间他翻过手掌,把光盖住了。动作不快,像是在压制什么。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别的。
他睁开眼,看着她。
两人仅对视一秒,却格外漫长。
沈鱼先移开目光,走进卧室关上门。她没开灯,躺上床举起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那道细纹,它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一道被强行缝合的印记,一端系着她的罪,一端系着他的命。只要这光不灭,她杀他的那件事,就永远不算完。
她闭上眼,今晚发生的所有事,都挤在脑子里来回撞击。睡不着,也不敢睡。她怕一觉醒来,客厅里只剩下一滩血,和那句永远得不到回答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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